王鵬令的「西化派」,說白了,就是指鄧小平的所謂「資產階級自由 化派」。他的「分野說」是建立在這樣的一種政治邏輯思維基礎上: 即中國大陸的改革是共產黨主導的社會主義自我改造運動,是在所謂 的四項基本原則大框架下進行的。所以承認這一大前提的皆屬改革派 知識份子。一般而言,他們包括體制內改革派或改革的溫和派。相 反,凡體制外的力主全面變革的的社會精英,或與鄧路線與方略相衝 突的改革思維與主張者,無論「自由化」或「全盤西化」論者,皆統 統被劃歸西化派及其「弟子」之列,而為王鵬令所大加鞭笞:什麼 「在80年代,中國的西化派知識份子為什麼從歷史、傳統到現實的政 治主張,均與改革派有點格格不入,似乎與後者很難找到多少共同之 點」。前者的「全盤西化無疑意味著對中國大陸現有制度、體制和文 化之全面徹底的否定。因此,它不僅僅與現政權處於完全對立,乃至 對抗的狀態,……與改革往往也是很難協調的」。 由此可見,什麼「全面徹底否定現有制度」,與「現政權處於完全對 立乃至對抗的狀態」,王鵬令已將其「分野說」定義擴延為敵對關 係:格格不入而毫無共同之處。 89民運及其後對趙紫陽等改革派的清算,一定意義上說,正是中共黨 內政治鬥爭及自86年以後改革派發生分化、各種勢力互相衝突的一種 必然結果。深諳其變化的鄧小平之所以會說「這場風波遲早會來」, 而不惜最後痛斷改革10年的左右手(胡與趙及其改革派),一方面是 有其深層政治心理與權利意志秉持的;另一方面,也是複雜的社會變 革與政治鬥爭情勢詭譎、分合異變、「權用為先」(傳統專制政治邏 輯和鄧的實用主義哲學的混雜)所致。所以「分野說」既不能在理論 上對「西化與改革」作出精確的界定和劃分,更未能對現實政治鬥爭 中,原本交相變化、派別分合的情形作出合理的區隔與辨識! 某種意義上說,當時所謂的西化派的觀點和主張,與中共黨內的真正 開明改革派(如胡、趙及其追隨者)的改革意向與主張,卻有驚人的 相似之處。舉例說,我於87年,曾在一次學術會議後,與原任中共宣 傳部長的朱厚澤(當時已隨胡耀邦同被罷黜)作過長時間的討論【註 一】,對他勇於在中共報刊上提出「超越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之爭」 的鮮明主張的真實意涵有一個深入的了解。有兩點至今記憶猶新。 其一,出乎意料,朱厚澤也是用「全盤西化」這一詞,來說明當時黨 內改革派主張政治體制變革的意義的。因他親身感受了「老佛爺」垂 簾聽政式的中國專制政治對變革的滯礙。朱厚澤用了形像化的比喻: 變革如同要進口一部汽車(或高精密度的機器),你不能捨其關鍵重 要的部件、體系的完整內容與系統性,而只是進口零部件,那是夠不 成先進系統的。政治體制是國家社會的控制中樞,是現代國家體系的 關鍵部位。你絕不可能以中國古代式的馬車輻軛來匹配現代動力系統 (無論形式或內容)。所以,現代國家制度的文明體系也同現代高精 密系統一樣,具有它的系統性、整體全面性,需要相互配套的「全盤 化」的變革(借鑒)! 雖然,實踐中變革的途徑和方式各有所不同,但最終都是以創構符合 現代標準的系統為目標,不可能超越這種「現代性」。就制度文明 言:如公開性、制衡性、法制化、程序化等等,必需獲得絕對的保 障。尤其在資訊化發達的當代,這種「全盤化」的主張意味著對現代 制度文明體系的完整性、系統關聯性的認知與創構,並強調其最基本 的「制度原則精神」奠立與貫徹的重要。 其二,朱厚澤在論到當時我們籌組全國私人企業家協會、遇到重重困 難的情形時說:為什麼要層層審批?現代政治制度原則精神之一,就 是在於它的由下而上性。要結社自由,就是要突破「審批」的舊傳統 觀念,由下而上化!公民實施憲法保障的基本權利,各級政府只有依 法律規定,執行「簿記員」的職責與監察權。例如核實和給於登記而 非「審批」!而現代法律規範必須具有詳實和精確的規範內容,以便 於準確地解釋與執行,等等。由此可見,中共黨內開明改革派,對現 代中國變革及「全盤西化」主張的真諦與精義,在當時已有了比較清 晰的認知,似乎已形成一種共識與默契,差異僅在於所論及內容、層 次與範圍的不同而已。所以,「全盤西化」並非只是方勵之如是說! 正如王鵬令《研究》中指出的,對《公開信》不獨是《簽名信》 的33位學者支持,也為大多數改革派知識份子所認同、相呼應!不同 的是,王鵬令卻試圖藉兩封信之間的「稍微差異」借題發揮,把它指 斥為「政治本質與文化性格」上的根本差異! 至於王鵬令提出的「西化派的困境」說,我以為,若能對什麼是「西 化」有一種精確定義與描述,就能發現其真實的語境與涵義何在。雖 然在中國指陳和批判「西化」,算是一種「時髦」,甚至連小孩都 會,但若有人問什麼是西化?中國近現代現代化發展與西化有什麼不 同?日本「全盤西化」與日本民族文化振興、國家富強有什麼關聯? 【註二】等等,則能言其詳者寥寥。其實,從一定意義上說,中國政 治意識形態馬列化算是一個最不成功的西化範例。而從政治觀念主張 看,孫中山憲政民主的理論與制度創設,可以被視為至今仍具意義的 政治上西化的成功範型。雖然它在實踐中仍然被修正、補充和發展。 所以,自本世紀初以來,中國政治發展即在兩種完全不同的西化理論 衝突中發展。而「西化」概念比較合理的解釋是:一種廣泛借鑒西方 近、現代之長,而圖中國迅速發展富強、長治久安之道。或者也可以 說是全面現代化的同義語。在經歷了一個多世紀的曲折演變的過程, 雖有逆境也有希望,關鍵在於傳統與現代的衝突與調適。那麼,何為 「西化派的困境」呢?其實真正的困境在於中共馬列意識形態與中國 國家社會現實發展趨勢的深刻衝突。 至於王文提到的「西化」的理論與思想體系的問題,何不作一傳承與 借鑒的思維呢?近則孫中山觀念與台灣經驗的借鑒傳承,遠則整個現 代西方發達國家的「整體經驗」與長期歷史實踐中成功的科學合理的 範例:制度理念與原則精神等等。正如朱鎔基「新政」改革方案【註 三】中,不是仍在大量借鑒嗎?所以,所謂「全盤西化」也不過是全 方位變革、全面現代化的同義語【註四】而已。方勵之和朱厚澤一 樣,是在86年前後、中國大陸變革的特殊情態中提出的,他的主張具 有確定的意涵和語境,是可以為廣大有識之士理解和認同的。一如始 自洋務運動的「體用之辯」,30年代胡適倡導的現代自由人文社會精 神的「全盤西化」等等,皆意在「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如果說「西 化」與「變革」皆在致力於中國的現代化、全面發展、整體化約,那 麼在這一過程中,只會發生「主體的變異」如國家社會的改觀,而不 可能導致「主體的化失」,其民族文化與傳統(正如日本一樣)只會 經過冶煉而浴火重生。與其說「西化」與「變革」的分野,倒不如 說,兩者殊途而同歸、貌離而神合! 【附註】 一、朱厚澤:《超越姓社還是姓資》,文刊大陸1986年《文摘報》, 原發表在《深圳青年報》上。 二、沈清松教授在論述日本文化學術創新發展的啟示時,提出一個重 要命題:為什麼現代日本能夠發展創新「日本儒學」、神道和武 士道精神,並與西方文化綜合為新日本民族文化精神,而台灣比 較而言則未能?詳見他的《海洋文明與亞太文化的未來》,《哲 學雜誌》第23期,1998年。 三、如朱鎔基「新政」的金融體制改革,施行銀行跨省區設行,仿照 美國聯邦銀行跨州大區體制;而政府行政改革,採「大經委,小 計委」模式,並試圖創設「小政府,大社會」體制,實也參照日 本「大通產省」體制構設。 四、方勵之:《危機感下的責任.談政治體制改革》(1986年9月27 日),實行全方位改革,第128頁;《民主、改革、現代化》 (1986年11月18日),全方位的現代化,第196頁;「所謂全盤 西化的含義……就是全盤地、全方位的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