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當我獨自站在江蘇省大豐縣的一個用鐵絲網和高牆圍起來的 勞改營的操場上,抬頭目送碧藍的天空上緩緩飛過的雁群,凝神諦聽 牠們的悲鳴以及遠處海濱蘆葦叢的陣陣風濤,情不自禁地低聲吟詠著 「大風起兮雲飛揚」的古老詩句,心潮澎湃淚滿衣襟的時候,我完全 忘記了自己當時身在何處──忘記了鐵窗的陰森、獄卒的嚎叫,忘記 了鐐銬和鐵門刺耳的響聲。每當這時,我的心往往會隨著白雲馳騁, 遊歷田野、城鎮、山河、邊塞,在恍惚間又看到紫禁城外、長安街頭 爬行著的坦克車在燃燒,奔跑著的人們在槍聲中猝然倒下…… 我知道,當一個人把他的心靈同昏暗的萬里江山以及流血的天安門廣 場連為一體的時候起,看守所的囚車便開始等待著要從某一個家庭載 走它的又一名乘客,而在某一處監獄的某一間牢房,也已準備著要再 收押一名新的囚徒。對此我絲毫沒有懷疑過。我常常望著母親憔悴的 面容、父親花白的頭髮,暗自想到﹕「這一天遲早會來,遲早會落到 我頭上。」所以後來當臉色鐵青的警察拿著手銬出現在我的面前的時 候,我並不感到意外,而只冷冷地回了他們一句﹕「早想見識一 下。」 於是,戒備森嚴的勞教所又迎來了一名驕傲的囚徒。他驕傲得目空一 切,連往日裡不可一世的看守們對他也不得不收斂氣焰。我驕傲,因 為我能為眾所週知的真理而坐牢;我激動,因為越恐怖的監獄越能夠 實現一介書生的「英雄夢」。我的囚歌裡沒有任何哀怨,而是豪邁的 「大風起兮雲飛揚」。無論面對通宵達旦的審訊,還是夜以繼日的強 迫勞動,無論耳邊傳來的是獄卒拷打囚犯的叫罵聲,還是深夜鄰近牢 房裡淒厲的哭嚎聲,都無法消磨我的驕傲,無法抑制我用鄙夷的目光 投向警帽下猙獰的面孔。 我鄙夷,因為共和國的監獄一直靠欺騙和虛偽來維護它的體面。它教 唆犯人撒謊、卑賤、兇狠、弄虛作假、恃強凌弱。它用電網和高牆圈 起自己的王國領地,在這封閉的領地裡為所欲為,以司法的名義踐踏 法律、道德和良心。為了得到獸慾的滿足,為了對囚犯進行敲骨吸髓 的壓榨和剝削,它的戒律裡只有征服和奴役。對於它所饋贈的恐怖和 恫嚇,我豈能一味領受而不思回報?民主戰士豈能失禮?終於捱到它 送別我的日子了。踏上歸途的我立即地透過美聯社和法新社宣佈要公 開成立反對黨,並且揭露﹕一九九八年法國世界杯足球賽所使用的足 球,就凝結著無數中國勞改犯的血淚! 「鐵門、鐵窗、鐵鎖鏈」沒有成為我的囚歌。在那些終生難忘的鐵窗 歲月裡,我時時吟詠的是「大風起兮雲飛揚」。我用豪情嘲笑苦難, 用驕傲蔑視暴行,用愛的信念渴望著獻身。在荒涼的蘇北海濱勞改農 場上,大風捲著塵沙在灘途間呼嘯。我的心兒隨同這風的呼嘯、塵的 迴旋共起舞。我知道,沒有任何一種形式的囚禁能夠把我同我的祖國 完全隔絕開來,因為自由的呼喚早已越出了牢房,在每一個人的心中 迴響,而沈睡萬年的古國已經蘇醒,專制的冰川正經受著自由的春風 的最後融蝕!(1999年9月5日於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