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時代,我和伙伴們常常愛用「上帝保佑」表情達意。 我的少年時期正處於鄧小平津津樂道的50年代。那時的中國尚殘留一 絲自由的氣息。起碼,少不更事的我從沒因說「上帝保佑」遭受斥 責,內心也沒有任何不安。當然,這並不能表示信仰上帝,很可能是 對外國電影中祈禱上帝情節的簡單模仿。然而,當時在中國,焚香叩 頭、求神拜佛的場面時有所見;「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也依稀 可聞。為什麼孩子偏偏把「上帝保佑」當成口頭禪呢?依我之見,出 自孩子的這種童貞選擇,主要取決於即使戲劇中的祈禱上帝也顯示著 人的尊嚴,那種因信稱義的虔誠,更符合孩子純真的天性。 及至1957年,中國的政治空氣變了。 當時我已轉學到北京方家胡同小學(中國著名作家老舍先生在1918∼ 1920年曾任此校校長)。記得一天中午,我和父親在小方家胡同巧遇 我的班主任。她也是我的語文老師。我至今仍然記得她的名字──錢 家璇。父親是個不顧家的人,從未參加過學校的家長會,因此,站在 父親和錢老師身旁,我感到異常興奮,內心有種強烈的表現欲。但渴 望受重視、受表揚的潛意識又使我靦腆,心中只是不斷默念「上帝保 佑」。當錢老師誇獎我作文好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拉住父親的手。 可是父親卻出人意表地說了一句──「他將來不當右派就行啦!」我 永遠忘不了錢老師的驚詫──「您怎麼這樣說孩子?」至於我,雖然 不是超常兒童,但《中國少年報》早就告訴我右派不是好人。我不理 解父親的這句話﹕作文好和右派怎麼往一塊扯?父親好不容易見一次 老師竟是這樣沒面子!我只覺得父親不愛我,在敬愛的錢老師面前, 讓我丟臉了。我的自尊心受到一種從未體味過的傷害。父親的這句話 深深地刺傷了我稚嫩的心,令我耿耿於懷。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漸漸 不再愛說上帝保佑了。 當我也學會面壁深思的時候,當我也學會仰望上蒼的時候,那段可以 童心無忌地說「上帝保佑」的少年時光,總使我思緒萬千…… 1980年4月12日,仿佛已不是孩子的我與一位美國記者、也可以稱為 我第一個外國友人進行談話時,我首先向他探詢的就是上帝──我自 以為聰明地問道﹕「夏壁爾先生,你們的國務卿基辛格博士曾說共產 主義是宗教,但是我覺得共產主義比你們的上帝科學多了。我不明白 科學技術高度發達的美國為什麼還有人信仰上帝呢?」他認真回答了 我的問題,明確地告訴我,科學和宗教都在解決人們精神世界的疑難 和困惑。這次談話使我如此震懾,以致我只是長時間將其深藏心中, 不敢形諸文字。 1994年3月3日,父親去世了。我不禁從一種前所未有的視角,一遍又 一遍地回顧和父親的那些難得在一起的時光。「他將來不當右派就行 啦!」這句話仿佛又響在耳畔。這時的我已毫無反感,不期然而頓悟 老人當年的初衷與隱憂。真是「知子莫如父」──老人並非無的放 矢,而且他恰恰不幸而言中!就在父親說過這句話的20年後,我果然 在天安門前、紀念碑下、民主牆邊、月壇公園「玩」開了大、小字 報,到了還是幹起父親老早就為之提心吊膽的「勾當」。為此,除了 父母、妻子的責備和規勸,自然更沒少聽來自官方的、諸如「害群之 馬」、「魏京生之流」、「別有用心的人」等等誅心話。好在時至今 天,還沒有任何人指我為「右派」──令人膽寒了22年的「右派」終 於在1979年統一摘帽。只因鄧小平為證明「反右運動」基本上是正確 的,僅僅犯了擴大化錯誤,他們才將章伯鈞、羅隆基,章乃器、儲安 平和林希翎留任為「永世不得翻身的超級右派」。這五個人在中國現 代史上曾叱吒風雲、顯赫一時,均非等閑之輩。可惜其中4人早已嗚 呼哀哉。唯有林希翎成了碩果僅存的國寶級右派。如今她客居法國, 重新回到上帝的懷抱,成了虔誠的基督徒。難怪有人說﹕「右派都有 兩下子。沒兩下子當不了右派。」如此說來,小可不才,自可放心, 大概永遠也不會當右派了。 聊以自慰的是,至少在「將來不當右派就行啦!」這一點上,總算沒 有違背父親的心願。撫今思昔,事過境遷,時下看來,這真是上帝保 佑。上帝啊!雖然我如今年過半百,但對上帝與父母而言,我依然如 同孩子,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