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北京市政府談判失敗後，我拖著沈重的腳步返回了紀念碑。已是半
夜了，我已無事可做，只好躺在紀念碑的平台上休息，不知不覺就進
入了夢鄉。

有人推醒我。我瞇縫著眼睛坐起來，問道：「有什麼事嗎？」推醒我
的同學告訴我：「有人找你！」我順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原來又是那
位閻處長。我邊站起來，邊問身邊的同學：「幾點了？」他回答：
「我也沒帶錶，可能是後半夜了！」我晃晃悠悠、睡眼惺松地走過
去，問道：「有什麼事嗎？」閻處長回答：「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你跟我來吧。我們政委、局長都在那等你。他們會告訴你的！」

在前門路口，有兩位警察正站在路中間。閻處長給我介紹：「這位是
政委，這位是局長！」我直接了當問他們：「找我有什麼事嗎？」局
長說：「別著急！先歇一下，喘口氣。我有一點事處理完，咱們再
談！」我順著他看的方向望去，大吃一驚。前門大街西方向的路兩
側，每十幾米站著一名警察。我立即緊張起來，追問道：「怎麼調這
麼多警察。你們要幹什麼？」局長轉過頭來看我，說道：「那是公安
大學和警官大學的學生。不用擔心。沒有什麼事！」我向近處的警察
望去，隱隱約約看見每人胸前部都帶著長修形白牌。估計是大學生的
校徽，我才安定下來。因為公安大學和警官大學都是學生，這次學生
運動並不排斥他們。所以，他們的大批出現，並沒有讓我們感到驚
訝！也沒人進行干涉。

局長的對講機裡傳來說話聲：「我們比原計劃推遲五分鐘到達，已改
乘救護車直接闖進廣場！」這時局長對我說：「一會總書記和總理到
廣場看望絕食學生。把你找來，是萬一有事，以便與高自聯溝通！」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點點頭，沒有言語。

過一會遠處出現幾部救護車，閃著警燈，飛馳而來。後面跟著一大串
大客車。局長的對講機裡傳出聲音：「你前方出現的救護車就是。第
一部是先導車。總書記坐第二部救護車。總理坐第三部救護車。請你
們做好準備！」說話間，救護車已衝了過去。第一部大客車也跟著衝
了過去。第二部大客車在我們身邊急剎車。車裡喊道：「快！快！快
上車！」我們四個人未等車停穩，幾步跳到車上。還沒等我們站穩，
車又像箭一樣衝了出去。

我仔細向車內望去，感到驚訝不已！原來車上坐的都是年輕人，穿著
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的頭上繫著白色布條。有的胳膊上繫著白布條。
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絕食的學生呢。我猜得出，實際上，這一定是
由中央警衛團的士兵扮成絕食的學生，以便在保護趙紫陽和李鵬時，
不會與學生發生衝突。

救護車衝進廣場，立即分為兩個方向。我們乘的大客車，緊緊咬住趙
紫陽總書記乘坐的救護車，在北京體育學院絕食團用的公共汽車前停
了下來。我們也迅速下車，跟著趙紫陽前走。幾名記者非常機靈，幾
步就跳到車上。而扮成絕食學生的警衛團士兵，也迅速從大客車兩側
的車窗跳下，訓練有素地跑過來，在趙紫陽的週圍，形成了幾平方米
的小圓圈。他們發現我和北京公安局的幾個人是陌生人，迅速跑過來
幾個人，用身體擋在我們的面前。當趙紫陽走上體育學院絕食團用的
公共汽車時，這個護衛團則死死堵在車門週圍。

車外圍繞過來的學生很快超過1,000多人。他們齊聲喊：「大聲點！
聽不見！」我隨即把我攜帶的揚聲器遞了進去。可這揚聲器有毛病，
不熟悉的人不會用。體育學院的同學又遞進去一個大的揚聲器。小揚
聲器則遞了出來還給了我。可車外，實際上仍然什麼也聽不見。我也
是在後來的電視片中聽到趙紫陽這次講話。但講話肯定做了大大的剪
輯。這聲音到今天還時時在我耳邊回蕩：「我老了，無所謂。你們還
年輕。你們要好好地活下去。你們是祖國的棟樑，是祖國未來的希
望，……慢是慢了一點，但終會有取得一致看法的時候！」每當我聽
到這段講話的錄音，立即會想起那些流淌在大街上的鮮血，想起那些
死在解放軍槍口下的年輕冤魂。我就想哭。我相信善惡自在人心中。
歷史終會給善惡是非一個公正評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