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鎔基目前的處境,可以用八個字來概括,即「處心積慮,如履薄 冰」。所謂「處心積慮」,並非因為他怕丟官,算計別人;而是他一 年半以前就職演說中所作的承諾,絕大部份都要泡湯。所謂「如履薄 冰」,並非是如外界所言「江朱體制」破產,江澤民已由朱堅定的支 持者轉而成為強烈的批判者;而是因為他的小辮子太多,得罪人太 多。究竟這既有體制方面的原因,也有他政治個性導致的必然。 江與朱同乘一條船 近來,有關江澤民與朱鎔基矛盾激化的傳言不少。比較典型的有以下 幾種﹕ (一)朱鎔基訪美歸來凳子還沒有坐暖,就發生了美國轟炸北京駐南 斯拉夫大使館事件,於是黨內鷹派便對朱大肆韃伐,認為朱在 美國表現軟弱、低三下四,甚至有辱「國格」,以至令華盛頓 有恃無恐。原本為朱鎔基護航的江澤民,心知眾怒難犯,遂改 弦易轍; (二)朱在任職總理的500天之中,國家經濟面貌非但未能改善,反 而在持續惡化,通貨緊縮、國企困境空前、尤其是失業率劇 增,造成一系列社會問題。江澤民也對朱的行政能力產生懷 疑; (三)江澤民在高層會議上反覆強調全黨都要「講政治」,而朱鎔基 一直對此表示冷淡,在一些大型會議上對「講政治」只字不 提。江認為這是對他的冒犯。 如果對北京的政治作業、江澤民駕馭權力的能力、以及江、朱處境及 兩人關係的淵源稍作了解,就不難發現上述猜測並無根據。朱鎔基雖 然敢言、敢幹、常常顯露「鐵面宰相」之態,實際上並無脫離高層集 體決議的基本框架,更無悖離江澤民的意志。例如在加入世界貿易組 織談判中對美國的讓步、5月份以來的政府拉抬股市、以及國務院系 統精簡機構,都是統一決策、集體定案的。朱鎔基多的不過是臨場發 揮,發揮的時候也沒有忘記處處收斂鋒頭,維護江澤民的權威。儘管 鉤心鬥角、爭功諉過是共產黨權力遊戲的特色,但也決然沒有發生在 江、朱之間,因為他們早已同乘一條船,而這條船早已除害,除了同 呼吸、共命運,已別無選擇。最近的例證是,在今年至關重大的中央 北戴河會議上,江澤民非但沒有責難朱鎔基的意思,還主動站出來為 他解圍,誇讚「朱鎔基同志訪美是成功的」,並且在怒氣、怨氣衝天 的各部委主管以及各路諸侯面前充分肯定了朱鎔基內閣的成績,同時 也攬下不少責任。他們之間,何來矛盾之有? 北戴河會議賦予朱更大權力 對於北京領導集團而言,今年的北戴河會議頗不尋常。按照預定方 針,這次會議本來準備對目前複雜、多變的國際及大陸政經形勢進行 分析及評估,然後集中解決國有企業問題。然而,由於今年上半年國 際與國內突發事件接二連三,它不得不調整議題。 議題依輕重緩急如下﹕ (一)重新定位「中」美關係。將與美國的關係由「戰略伙伴」調整 為「亦敵亦友」,「既對美方的挑釁要予以還擊,也要和美方 維持溝通與連繫」; (二)將「三講」(即講政治、講學習、講正氣)推向高潮。其中, 重點突出反法輪功與反腐敗; (三)重新評估對台政策。領導層內部相當一部份人認為,過去的對 台政策是失敗的,有加以檢討的必要。結論是「準備兩手」, 即爭取和平統一但不放棄動武; (四)同意利用財政政策啟動經濟,並保持人民幣匯率穩定; (五)確定了第四代領導人的基本配置,在黨的16大之前逐步完成權 力轉移。 在討論上述問題的過程中,幾乎每一步都發生嚴重爭執。據知情者透 露,當時的氣氛尖銳、火爆,然而並沒有離開「同志式」的批評與反 批評。亦即,北京領導層並沒有出現毛澤東、乃至鄧小平時代所謂的 「路線之爭」。這既是鄧小平之後中共內部缺乏呼風喚雨、一言九鼎 的人物特有的新氣象,也是所謂「黨內民主走向成熟」的佐證。 經濟問題當然是重頭戲。大家議論最多、歧見最大、最難決斷的也是 經濟問題。他們深知這個問題搞不好,就會出「大亂子」。至於朱鎔 基要不要為目前的經濟亂象負責,則有不同意見。一種觀點認為,國 企改造進展不順利,並非這屆政府的過錯,實在有許多料想不到的因 素,例如東南亞金融風暴的影響、去年的百年洪澇災害以及產品過剩 等等。不過,如果不良效果都推到外部環境,政府的責任在哪裡? 批評歸批評。事實上經過北戴河會議統之後,朱鎔基的權力不是削弱 了,而是加強了,中央賦予他的經濟改革權更大了。這也是他在8月 中旬於雲南考察時依然是自信滿滿、胸有成竹的原因。他透露說, 「大陸經濟現已進入新階段,經濟結構要進行重大戰略性調整,經濟 體制改革要有新的突破」;同時自上而下的機構改革,也準備在近期 推行至省一級。「內憂外患」當前,他哪兒有「請辭」的道理? 呼應江澤民顯示有志一同 細心者也許會發現,在江澤民與朱鎔基之間,各自的角色確實在發生 微妙的變化,具體說來,主管政府工作的朱鎔基開始涉足意識形態, 而「十年一貫制」地「講政治」的江澤民卻在大談國有企業改造。例 如在8月19日的國務院辦公廳機關「三講」教育情況匯報會上,朱鎔 基要求政府官員,必須善於從政治上觀察和處理問題,自覺地從「講 政治」的高度來認識經濟工作和其他工作,否則,就不可能成為一個 「清醒的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建設者和領導者」。 江澤民卻在逐步插手政府事務,比如6月與7月之交在青島召開的華東 7省市國有企業改革和發展座談會,江澤民從始到終都是積極的參與 者。他在那次會議上提出,堅定推動國有企業的改革工作,同時也要 「堅持發揮企業中黨組織的領導作用」,其思路被認為明顯偏離了過 去朱鎔基主導的開放路線。 對於前一種現象,有人認為是朱鎔基為感謝江澤民在北戴河會議上的 拔刀相助,而投桃報李;對於後一種現象,有人認為江澤民在有意剝 奪朱鎔基的改革主導權。如此矛盾的信息至少表明,外界對北京權力 中心組合與運作存在頗多誤解,通過猜測、想象判斷他們之間的關係 以及走向,往往不會準確。 事實上從江朱體制成型的那天起,兩人就建立了莫大默契和利益關 係,權力交叉運用只能說明兩點﹕(一)彼此需要支持;(二)廓清 外界傳言。在政治局七常委中,朱鎔基可以說是最沒「野心」、最 「懂經濟」、最想把「中國的事情做好」的一個,盡管江澤民不乏 「武大郎心態」,也不至於廢掉朱鎔基「另請高明」(還有誰比朱鎔 基更高明?)況且,朱鎔基離開江澤民的支持便難以為繼,而江澤民 離開朱鎔基恐怕只能玩「空手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