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登輝的兩國論猶如投了一顆炸彈，給華人世界炸了窩──中共文攻
武嚇；大中國情結者，頓足捶胸；香港、美國的華文報紙紛紛譴責這
是分裂中國。

兩國論真的這麼可怕嗎？如果用理智想問題，而不是用民族狂熱，人
們會發現，其實它只說出了「皇帝沒穿新衣」的真實。人們只有面對
真實、正視現實，才有可能真正解決海峽兩岸爭端。

一、「國與國」的宣示是北京高壓逼迫的結果

國共內戰結束之後，海峽兩岸就有兩個政府，各自聲稱代表中國，因
此世界上就一直存在著虛幻的「一個中國」。

1991年台灣那邊發生了變化。民主台灣經過修憲，放棄了對大陸的主
權主張，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大陸的統治權，將中華民國的統轄範
圍限於台、澎、金、馬，並規定台灣的總統和國會僅由台灣人民選舉
產生，和大陸無關。這次修憲，其實就是從法律層面正式把台灣和大
陸對等成兩個主權國家。

但台北為謀求兩岸和平談判，仍承認「一個中國」。1993年4月台灣
代表辜振甫和大陸代表汪道涵談判達成「一個中國，各自陳述」的共
識。但北京不斷宣稱自己是中央政府，台灣是叛離的一個省。在辜、
汪會談的當年底，江澤民就在西雅圖會議上說﹕「中國只有一個，就
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台灣是中國的一個省。」這樣的「一個中國」觀
顯然台灣無法接受。它顯示北京領導人根本無視兩岸分治近半個世紀
的現實，也完全不考慮2,200萬台灣人民的感情和尊嚴。

在汪道涵即將訪台之前，李登輝明白確定兩國論，就是為台灣在談判
中定位。因為如果同意「一個中國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台灣是它的
一個省」，就等於中華民國不存在。中共代表以這樣的中國觀來台談
判，雙方身分不可能對等。而沒有對等，就不會有平等；沒有平等，
就不會有任何談判結果。

因此，台灣作出兩岸是國與國關係的宣示是被北京霸權主義打壓、逼
迫的結果。

二、「國與國的關係」挑明了一個既成事實

自1949年後，台海兩岸一直是分治的。雙方都有各自的政府、國旗、
軍隊、貨幣、司法、航空和護照等等。後來台灣又民主選舉出國家元
首和國會（立法院）。

中華民國不僅主權獨立，還和世界上近30個國家有外交關係。只是由
於中共阻撓，不僅無法進入聯合國，連科、教、文組織都進不去。

現在李登輝明確說出大陸和台灣是兩個獨立的國家，就像皇帝的新衣
那個寓言中的孩子喊出「皇帝光著身子」一樣，說出了虛幻的「一個
中國」並不存在的真實。

哈維爾曾指出，共產國家是「假象的世界」。它的統治者最恐懼「有
人喊出『皇帝光著身子』」，使謊言世界的、貌似堅固的「整個外殼
無可補救地四分五裂」。因此哈維爾強調「生活在真實中」。

今天，李登輝說出兩岸是國與國關係的真實，就是拒絕虛幻的「一個
中國」假象，要「生活在真實中」。

三、兩國論無傷今後的統一。

對兩國論，很多中國人無法接受，認為只要承認台灣和大陸是兩個國
家，中國就分裂了，沒有了統一的可能。但一個民族兩個國家，並不
意味著永遠的分裂；如果能夠互相承認、互相尊重，將來還有可能統
一。例如，當年西德率先承認東德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雙方互相
承認，都進入聯合國，最後東、西德和平統一，成了今天的德國。最
近德國把首都從波恩遷回了柏林。

如果兩岸能夠以東、西德模式，放棄武力威脅，相互承認，將來實現
統一的可能性，會比現在這樣動不動就武力威脅更大。統一也有點像
婚姻一樣，沒有哪一個妻子或丈夫會願意在對方威脅下復婚的。即使
被迫生活在一起，也絕不會有幸福與和睦。今天中國和新疆、西藏的
關係就是如此。

四、台灣有權選擇獨立。

台灣提出兩國論，不要說被中共宣傳長期愚弄的大陸人群情激昂，連
很多生活在海外自由世界的華人知識份子也跟著憤怒聲討。且不說李
登輝在宣示兩國論時仍強調未來要追求統一，即使將來台灣真的獨立
建國，從中國永遠分離出去，中國人該怎麼辦？

無論是從人類文明的角度，還是從今天民族自決權的理論，台灣人民
都有選擇獨立的權利。台灣2,200萬人民有權選擇自己的國家形式、
社會制度、和生活方式。這個權利不屬於大陸13億人，而僅僅屬於台
灣人民。很簡單的道理﹕如果要兩岸人民共同投票決定，以大陸有13
億人是台灣人口59倍的現實，台灣人民的選擇權利就會永遠被剝奪。

今天，一個現代文明人，看台灣獨立問題，應該從人的選擇權利出
發，從人的尊嚴出發，而不應再固執於傳統的領土、國家、主權高於
一切的共產黨思維之中。共產文化的國家至上、民族價值高於個人生
命和尊嚴的宣傳，腐蝕了無數中國人、尤其知識份子的心靈。今天，
在世界還有150天就邁進21世紀的時刻，如果中國知識份子再不拋棄
這種民族狂熱和大中國情結，中國就不會有前途；而中國人如果仍然
固守義和團式的國家民族觀，而蔑視個人的權利和尊嚴，那麼，這個
民族就永遠是劣質民族，毫無希望。（1999年7月21日寫於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