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負著「解釋」使命的美國特使、廣受外交界尊敬的副國務卿皮克林
由北京無功而返，既出乎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
皮克林在北京不但備受冷落，調查報告也被逐一駁斥；意料之中的
是，北京必會充分利用「受害者」角色，以便撈取足夠的好處。

明知美國底線依然同意其特使往訪

北京既然同意皮克林往訪，就應該知道他的底線。在此之前，美國官
方釋放的信息儘管前後不一，比如國防部長柯恩認為是由於軍方使用
了「過期地圖」，國務院方面認為，可能是由聯邦情報局及國防部的
錯誤信息所導致。也有人說是中共駐南斯拉夫大使館「電子信號強烈
吸引了北約轟炸機」。但是不管怎麼樣，都離不開「誤炸」的範疇。
國務卿奧爾布賴特在日前仍然堅稱，那是一起「悲劇性的誤炸事
件」。國務院副發言人亦對「誤炸」之外的其它傳聞予以反駁。他認
為那是「全然荒謬」的。北京怎麼還能指望有另外的「說法」？

從使館被襲擊的過程看，多層次、多角度並且「穩、準、狠」，顯然
不屬於炸彈偏離軌道，然而就此懷疑白宮直接參與「預謀」，也同樣
缺乏證據。近年來，白宮一直在慘澹經營與中共的關係有目共睹。支
持江澤民、朱鎔基的改革路線並促進中國大陸民主化，亦是柯林頓的

既定政策。白宮確實沒有理由將北京推向敵對立場，並激化中國大陸
的民族主義情緒。

其中的「難言之隱」恐怕是一個永久之謎。前中情局高級官員、哈佛
大學亞洲中心主任傅高義曾在香港表示，中共大使館被炸事件既不是
預謀，也絕非意外事件。言外之意那是體制內某些人的個人行為。他
們雖然不代表政府，然而目的則是服務於華盛頓的國際戰略。兩日
後，傅高義又否認了自己的觀點。但坊間普遍認為他的話較為可信。
《紐約時報》也提出類似質疑。該報社論說，在當今「炸彈以電腦瞄
準和雷射引導的時代，實在不應該發生這種極其愚蠢的錯誤」。

「拒絕」是為了追求更大滿足

不便說、不能說、說不清，也是一種外交立場。對於美國來說尤其如
此。北京以皮克林的解釋「未能令人信服」為由加以拒絕，與其說是
美方未能滿足其四點要求（即正式道歉、進行調查、公佈調查結果、
懲罰元凶），倒不如說是為了回應民意，與美國不肯「善甘罷休」。
中共當然知道，前三點要求都不難做到，至於第四點則「不可能」，
因為如何處理「肇事者」是美國的「內政」。他們不過是希望充分利
用「被害人」的角色，將事情朝有利於自己的方面引導。

事件發生之後，從政府到軍方，從中南海高層到民間無不認為使館被
炸是美國「精心設計的預謀」。為此大江南北爆發了1989年「6．4」
以來最具規模的群眾運動、70年代以來最具聲勢的民族主義運動。其
中既有使館被炸的悲憤，更有多年來對美國的積怨，怎能是一番「解
釋」可以勾銷？再就是，美國右翼勢力對中共政治獻金、核彈間諜等
抓住不放，並炮制出一個洋洋灑灑的《考克斯報告》極盡「誣蔑」之
能事，北京焉能不還以眼色？

在皮克林動身之前，中國駐美國大使李肇星發表談話說，美國派誰作
為特使並不重要，關鍵問題是調查質量和調查結果。李肇星的話主要
不在於宣示立場，它還有警告的意味。因為國家主席江澤民在稍早以
前表示，「中國將視調查結果決定採取進一步行動的權力」。現在他
的話得到驗證。北京原來期望美國在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技術轉讓、
雙邊貿易等方面作出讓步。然而皮克林的公事包裡根本沒有攜帶這類
承諾。

這才是令北京感到「無法接受」的原因。

利益驅使只能走向妥協

那麼事情將如何收場？北京會不會堅持要求美國交出「幕後黑手」？
目前看來應該不會。根據一，北京現任領導集團雖然難以「咽下那口
氣」，但是他們必須面對現實。較為理性、務實的改革派也必將作出
有利於化解雙邊矛盾的判斷，因為中共需要美國。根據二，在美國的
外交史上，認錯、道歉的事例很少，現在它已多次道歉並派特使當面
解釋，已對中共顯示了「誠意」，還能希望它做什麼呢？根據三，兩
國畢竟存在著太多的共同利益，比如在朝鮮半島、南亞和平、防止核
擴散等多項戰略議題上，美國需要北京的合作，而加入世界貿易組
織、促進貿易、維護國家主權等方面，北京則需要美國的支持與認
同。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經過討價還價以及時間的磨礪，北京也許會在一
定程度上接受美國的解釋，但保留了解所謂真相的權力；美國則將在
賠償、加入世貿組織以及其它方面對北京表現出「善意」。舉凡政治
都有兩大特徵﹕一是針鋒相對，二是妥協，兩者常常交替使用。其
實，這也是雙方目前所能尋找到的既能維護面子、又可顧及裡子的最
好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