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俄共把中共當共產主義大家庭的重要成員。但斯大林卻早 早私下譏諷說,中共是麥淇淋式的共產黨。但中共還自以為是、一直 自況是馬克思主義的共產黨。歷史證明,這其實是一個沈重的包袱。 正是因為自以為是共產黨,是馬克思主義指導的,所以毛澤東要搞社 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結果搞得天怒人怨。後來到了鄧小平手 裡,每走一步大家又都顧忌﹕這符合不符合社會主義的原則?符合不 符合共產黨的傳統?所以走得很累。現在許多人想,中國的社會主義 過時了,其實馬克思主義規劃的社會主義從來沒有在中國存在過,所 以也不存在社會主義過時不過時的問題和好壞的問題。 想像的社會主義包袱剛剛開始扔,中國人又開始背上了另一個想像中 的包袱。這次不再是西方的社會主義和馬克思主義,而是西方的民 主。 好些中國人在這個世紀的上半葉都想,如果實現了社會主義,中國就 有救了;如果中國共產黨奪得天下,老百姓就翻身了。現在又有好些 中國人在想,如果實現了民主,中國就有救了;如果打倒了中共,就 萬事大吉了。 把「6.4」事件定性為民主運動,把「6.4」人物稱為民運人士,始 作俑者是海外,包括香港的中文傳媒。相反,當時的一些西方記者則 認為在天安門廣場上的中國學生對西方民主並不了解。直到今天,西 方非中文傳媒多數還把中國的逃亡人士稱為異議份子而不是民主鬥 士,表示自由主義知識份子的意見保留。儘管如此,西方政界還是普 遍接受「6.4」是民主運動這樣一種看法,或許僅僅是一種說法。 費正清是美國中國研究的泰斗,他的《論中國》一書中曾把「6.4」 事件稱為民主運動。但是,他又加了以下這些話﹕ 「天安門事件的觀察者評論學生們的私人需求與其公開聲明之間的差 距,也是以這種崇高理念為依據。學生們需要的是好一點的衣食,大 一點的居住空間,多一些可讀的書,多一點以口與筆表達意見的機 會。但是這些自私的需求,如果公然說出來,會顯得可恥而不識大 體。因此,他們公開的聲明都只涉及抽象意念──民主、自由、道德 (反貪污)、公正(反偏私)、國家榮譽(反對外侮辱)。學生們若 是實話直說,是得不到知識上的認可的。」 他又引用其他學者的話說,「要理解天安門示威運動,最好能從中國 傳統儀式與戲劇表演的觀點來看。」 這些話表明他並不認為「6.4」是真正的民主運動。而他前文中的那 肯定句則是官樣文章,或是為了應付官場。中國的春秋筆法其實美國 人也很會用。 美國政界認可「6.4」是民主運動的立場,我想,可理解為政治表 態、而非學術研究的結論──他們不是在寫文章,不能像費先生那樣 坦誠──,也可理解為是70年前蘇俄扶植麥淇淋式中共的美國新版。 今年最近一期的《紐約客》上有一個美國資深學者(Ian Buruma)撰文 斷言,「天安門前的那場運動根本不是民主運動,而是一個抗議運 動。」他的文章談到柴玲和李祿的近況。他們都有了自己的公司,一 心發大財。他說,「柴玲無權指揮別人。」 中國著名的理論家劉吉對中國的民主有一句切中肯綮、發人深省的斷 語。他說﹕(中國)「有幾個人真正懂得民主?」他還說,「這方面 的教訓太多太深,要從根本研究起,到底什麼是民主?」「民主不能 只是口號,不能只寫理論文章,必須有科學的嚴密的操作機制確保付 諸實現。民主不可能一蹴而就,是一個過程。」 當然他這個話主要不是針對中國異議份子的,而應該是提醒中共販賣 「社會主義民主」的宣傳家的。作為著名理論家的劉吉尚且如此謹 慎,不敢輕言民主,那麼「6.4」廣場上的學生們,如果也有求實的 態度,是否也應該想一想,自己是不是對西方的民主理念有相當了 解?是不是能分辨毛澤東的民主主義與林肯的民主主義的區別?民主 作風與民主制度的區別?對民粹主義、民本主義是不是也有一定了 解?如果當時在廣場上多數學生並沒有機會和可能了解西方民主政治 的真諦,那麼何來民主的訴求和民主的運動? 如果反專制政府的抗議活動就是民主運動,那麼中國歷史上的陳勝、 吳廣起義也是民主運動了。如果以運動的口號來判斷運動的性質,那 麼太平天國的農民造反就成了宗教運動。 許多人都對「6.4」事件的參與者感到失望。但是他們沒有想過把民 主政治的希望放在「6.4」事件和「6.4」事件的參與者身上。把 「6.4」事件想像成民主運動,把滿腦子毛式宣傳的學生想像成民運 人士,本身是一個美麗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