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與改良問題的爭論已進行很久了，至今沒有一個明確的結論。是
要革命，還是要改良，或是革命與改良兩者都要，或改良在先、革命
在後，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甲說雪是白色的，乙說烏鴉是
黑的，各方都各持己見，似乎誰說的都對，誰也說服不了誰。

但如果我們把目光放在更廣闊的視野中，就會不禁提出這樣的疑問﹕
在革命與改良之外，是否還有其它的路線呢？革命與改良之爭的起因
是什麼？革命與改良之爭的意義在哪裡？革命與改良之爭背後，是否
有什麼東西被忽略了？

要回答這些問題，必須對革命與改良進行具體的分析。

一、廣義革命與狹義革命

鄧小平曾說過一句話，「改革也是一場革命」。這句話很有意思，對
中國民主運動中的革命與改良之爭很有啟示。從廣義上說，中國從專
制社會向民主社會的轉變，不僅是一場革命，對於這個有幾千年專制
歷史的國家來說，還是一場大革命。從這種意義上講，有哪個渴望中
國實現民主轉型的人不希望中國來一場革命呢？但另一方面，人們
──尤其是中國人──對革命的一般理解則是暴力革命、武裝鬥爭，
是孫中山式的暴動，是毛澤東式的內戰。如此革命，問問現在的中國
人，有幾個人會贊同呢？

二、革命與群眾運動

有人說，「我所說的革命特指的是群眾運動」。這就掩蓋了一個潛在
的命題，即這種群眾運動是否具有強烈的暴力色彩。甘地所領導的
「非暴力不合作運動」是群眾運動，但甘地是極力反對暴力的。毛澤
東搞的「打土豪、分田地」的農民運動也是群眾運動，但卻是暴力群
眾運動的典型。希特勒也搞群眾運動，雖不打土豪，也不分田地，但
他的群眾運動也到處充斥著暴力。革命與群眾運動如果要聯繫到一
起，首先要明確這種群眾運動的方式和性質。因為改良者也是可以搞
群眾運動的。群眾運動不是革命或改良的專利，更無法用群眾運動來
定義革命的本質。

三、革命與改良如何劃分

革命與改良本身就是很模糊的概念。上個世紀之交，中國的變革者們
曾進行了一場革命與改良的大辯論。辯論之後的歷史結局是哪一個也
沒有成功。在新的世紀之交的十字路口，在科技日新月異的今天，中
國的變革者們不能徹底地反思過去，從「非甲即乙、非乙即甲」的舊
框框中跳出來，很可能製造的是第二個辛亥革命或戊戌變法。第一次
辛亥革命和戊戌變法可以原諒，甚至有其合理性。而第二次可能就是
歷史的悲劇。革命與改良劃分本身掩蓋了問題的實質，也沒法加以絕
對劃分。試問，印尼剛剛發生的那場變革是革命還是改良呢？更進一
步講，南非曼德拉所領導的反對種族主義運動是革命還是改良呢？革
命與改良實在無法說明太多問題。

四、避免暴力革命與製造暴力革命

很少有人敢公開說，他們的目標就是去製造一場暴力革命。近一個半
世紀的刀光劍影，中國人已經從內心深處厭倦了這個虛偽、野蠻的詞
匯。中國人不是愛爾蘭人，中國的問題也不是民族的問題，而是民主
變革。有幾個人會相信暴力革命在中國會有市場呢？中國的民主派人
士需要做的是盡可能避免暴力革命的發生，以最小的代價實現民主轉
型，這是最起碼的準則。另一方面，中國正面臨著社會矛盾越來越激
化的現實，面臨著出現突發事變的危險。換句話說，暴力革命可能不
是人為製造，而是由偶然的事件引發。但是否這就是倡導暴力革命或
「革命」的理由呢？不！這說明的只是避免大規模暴力革命發生的迫
切性，說明中國民主運動需要正確路線的引導來實現最小代價的社會
變革。既然暴力革命是自發產生，何須高舉革命大旗呢？那種「改良
不成，所以要革命」，「先改良，後革命」的做法，實質上是把改良
做為革命的嫁衣，仍沒有走出暴力革命的舊框框。

五、革命與改良的兩難的選擇

正是因為革命與改良存在著多個兩難的選擇﹕即，革命未必帶來民
主，改良也未必帶來民主；改良的推動者也許自身並未對暴力革命推
波助瀾，但可能在他們還沒答完那份長長的改良試卷的時侯，暴力革
命的鐘聲就已經敲響。一切改良的迷夢在國家大亂中被化為泡影。因
此，革命與改良之爭或許能論證暴力的不可取，卻無法得出革命或改
良能夠帶來民主的必然結論。歷史恰恰是這樣寫的，中國的辛亥革命
和戊戌變法都未成功，世界上的暴力革命比比皆是。

六、革命與改良之外的路線

每個國家的民主轉型史都有自己一段獨特的故事。但歸根結底，它們
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對反變革力量要構成足夠的壓力。這種
壓力或者是來自內部，或是來自外部，或是自下而上，或是自上而
下。沒有足夠的壓力，談革命或改良都是空談。日本的民主轉型很難
用革命或改良來劃分，但卻是用強大壓力實現民主轉型的典型例子。
中國的民主轉型中的壓力結構，可以包括國際壓力，但最主要的則是
群眾的力量。兩者相比，群眾的力量是大海，國際壓力不過是一條小
溪；而小溪是無法承載中國民主轉型這艘巨輪的。中國民主事業一而
再、再而三地擱淺，是否與太喜歡這條小溪有關係呢？民運人士在國
際路線的指引下一個接著一個被捕，是否等於人為地製造一場革命？
暴力革命已經進入倒計時了！不管爆發的時間還有10年還是五年，不
去團結群眾和壯大民主力量，無異於坐視中國民主運動走向災難卻袖
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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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與改良是一個沒有完結的話題，但應該完結了。到工人中去，到
農民中去，少些聲明，少些沒用的口號。和平、非暴力、漸進的群眾
運動，才會給中國民主運動帶來光明。(1998.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