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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皇家文學院的空椅子
──紀念瑞典作家維拉.阿斯佩斯特羅姆──

茉莉

「沙丁魚渴望罐頭向大海打開。」

這是最近去世的瑞典作家維拉.阿斯佩斯特羅姆(Werner
Aspenstram)最膾炙人口的一行詩。這行詩不但印刷在書本上,印刷
在T恤上,更寫在無數像沙丁魚一樣掙扎著生活在底層的人們心裡。

像這樣簡潔雋永地為渺小生命謳歌是維拉詩歌中經常出現的主題。又
如﹕

  青蟲

  我從櫻桃葉裡伸出身子,
  想要窺探這個世界的永恆。
  但永恆於今天是過於巨大
  過於湛藍,過於遙遠。
  我想我還是留在我的櫻桃葉裡
  測量我的綠色的櫻桃葉子。

為異國作家卸去諾貝爾評委桂冠、寫出這樣美麗的詩句的作家,並不
是一個純藝術主義者。他甚至是一個激烈的自由與人權的捍衛者。在
1989年之前,他是瑞典文學院諾貝爾委員會的院士,在那令人仰慕的
金碧輝煌的會議廳裡有著一把終身制的固定交椅。但是,1989年發生
了《魔鬼詩篇》的作家薩爾曼.盧西迪因觸怒伊朗宗教領袖霍梅尼被
懸賞追殺的事件,維拉和女作家夏斯婷.艾克曼、院士勞斯.吉楞斯
登一起退出了諾貝爾委員會。

由於瑞典文學院有嚴格保密紀律,規定凡內部發生的事情在50年內不
能對外公開,所以我們至今無法清楚地知道﹕7年以前,座落在古色
古香的斯德哥爾摩老城的文學院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激烈的爭
吵?

就筆者所能找到的資料看來,維拉等3位院士的辭職是因為他們認為
瑞典文學院對盧西迪的支持不力。

當時,世界各地都響起聲援盧西迪的抗議之聲和要求保護觀點和出版
自由的呼籲。為了促使瑞典政府正式表態,瑞典的作家協會、記者俱
樂部和出版俱樂部等12個組織基於出版自由這個原則,共同起草了一
個呼籲聲明。他們也詢問皇家文學院是否願意參與簽署這個聲明。

維拉.阿斯佩斯特羅姆是當時的文學院的會議主席。他說﹕「我個人
的觀點是文學院當然應該參加簽署這個呼籲聲明。對盧西迪的死亡威
脅是絕不能被認可的。」由於當時時間緊迫,少數人不能立即作出決
定,維拉甚至考慮另外為文學院單獨起草一份聲明,以簡潔有力地表
示其抗議。

但是,由於瑞典文學院有不干預政治、不參與任何呼籲的傳統慣例,
在激烈爭論之後,3位堅守己見的院士終於憤然宣佈退出皇家文學
院。其中女作家夏斯婷.艾克曼在退出文學院後,聯合一些瑞典作家
專門為盧西迪被追殺事件成立了一個營救組織。

盧西迪的命運因抗議而改變

像維拉一類的歐洲知識份子為盧西迪的人身自由所做的勇敢抗爭,其
影響是不可低估的。7年前,陷入絕望境地的盧西迪曾一度軟弱,向
伊朗認錯,希望能留下一條小命。然而無濟於事,即使霍梅尼去世,
伊朗懸賞追殺他的金額反而由100萬美金增至300萬美金。但是,經過
世界各地正直的人們多年不懈的努力,歐盟施加壓力,終於迫使伊朗
作出不再追殺盧西迪的口頭承諾。

去年10月,盧西迪的新作《摩爾人的最後嘆息》獲得歐洲的「最佳文
學獎」。但丹麥政府以無法確保他的人身安全為由,拒絕讓他到哥本
哈根出席頒獎儀式。而迫使丹麥政府收回成命並道歉的,也正是國際
文學界人士的強烈抗議之聲。

瑞典文學院裡的三把沈默的空椅子,無休止地在向人們追問﹕如果我
們的作家在他們的作品裡謳歌人類的自由和尊嚴,難道他們應該對現
實的殘忍視而不見、啞然無聲麼?

雖然瑞典當年曾有用鋼鐵交換德國納粹黃金的政府官員,現在也還有
不法的軍火出售商,但是瑞典的優秀知識份子是繼承了歐洲知識份子
的優秀傳統和風骨的,一如當年的左拉出面聲援蒙冤的猶太人軍官德
雷斐斯。

如果知識份子也在人類的不公不義面前噤聲,那麼人民還能指望誰
呢?

中國作家是否有一份義務

談到中國作家的義務,筆者首先想到台灣女詩人王渝小姐。這些年
來,王渝以她出色的中文和英文,為總部設在紐約的「中國人權」組
織做義工。但是在先被共產黨文化、後被市儈精神薰陶的大陸,對因
文字和觀點入獄的魏京生和劉小波等人,想盡一份援手義務的中國作
家瀕臨絕種。

也許沈默也還算是一種美德,它表明人們至少知道自己在強權面前怯
懦「不夠膽」。最可惡的是不甘沈默,如洋洋得意的張賢亮發表的對
魏京生表示蔑視的言論。這位歷經冤獄的老右派如今苦盡甘來,賺錢
賺得盤滿缽滿、風花雪月之餘,他竟然睜著眼睛給共產黨幫腔,說現
在中國已沒有無辜的人坐牢的瞎話。可見鹽水也好,鹼水也好,再
煮、再泡也改不掉他那中國文人骨子裡的輕薄和無聊。

又如以「精神聖徒」之稱聞名大陸的張承志,他的「拒絕投降」的犀
利投槍也只是指向一個小小的與人無大害的王朔而已。

作為無數沙丁魚和青蟲之一,筆者願意再譯出維拉的一首小詩獻給讀
者,以表示對這位現已復歸塵土的農家子弟,和人類的正義感、尊嚴
和氣概的悼念。

  萬年之後

  萬年之後,冰川融化。
  被冰凍的孩子浮出來
  繼續他那繁忙的遊戲:
  用枝條、松果、
  公牛、母牛和小牛……
  建築起一個農莊
  以對抗死亡。

( 原載香港《開放》雜誌一九九七年四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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