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聽來您日常生活可以接送小孩,您可以在家照顧您的老伴。談 談您對外接觸的程度怎麼樣? 鮑彤﹕接觸程度很自由,很自由。我可以自由地去找我的兄弟姊妹。 我的兄弟姊妹也可以自由地來看我。過去認識我的同學、小的 時候的同學、後來一起工作過的同事,他們都可以來找我。我 也可以跟他們打個電話。比方說,所有來採訪的記者先生,包 括您史先生在內,我都可以拿起電話來接。這個事情都沒有問 題。當然了,有的時候政府的有關部門要跑來。比方說,記者 能不能找我來採訪這個問題,有關部門已經派人跟我談了5次 了。 記者﹕有關部門是哪一個有關部門? 鮑彤﹕有關部門當然是國家公安部。我不知道,他們從來沒有給我出 示證件。他們都告訴我是公安部門的工作人員。我相信大概不 會有人假冒。因為我底下的門有公安部門的人在看著,所以我 相信進來的人都是公安部門的,不會是冒充公安部門的。 記者﹕有道理。那麼您說您對外的接觸程度──行動還是相當的自 由。您有沒有自由到可以去看看趙紫陽先生呢? 鮑彤﹕沒有。這個沒有!我不是有人告訴我你不准去看趙先生,也不 是我不願意見到趙先生。你知道,我是求之不得啊!我跟趙先 生已經快10年沒有見面了。從9年以前的5月開始到現在沒見過 面。我非常想見他。我希望能看看他,看看他身體好不好。我 當然很希望我跟他之間像兩個公民一樣互相來自由自在地談 話、交換任何意見,包括在政治方面的見解。我當然是非常願 意。但是我覺得為了趙先生,也為了我自己,也為了擔心我們 見面的人,所以我想還是不見面為好。因為我聽說,我是從收 音機上聽到的,我從美國之音、法國國際廣播電台上聽到,說 趙紫陽先生在去年15大以前向代表大會全體代表寫了一封信… … 記者﹕是的。 鮑彤﹕後來呢,趙先生的處境惡化。 記者﹕對。 鮑彤﹕我聽說,他被禁止出外。他過去還能在經過批准出外。在這以 後被禁止出外。我聽說在這以前,有限的親友還可以見他。後 來被禁止了。我甚至於聽說,連他家的電話也不通了。如果這 些情況是屬實的話,那麼我想,我去見趙紫陽先生,肯定會給 趙紫陽先生帶來莫大的麻煩,會使他的處境進一步惡化,會使 他現在得到的在被限制以後的一些活動空間還能不能繼續存在 也成為問題。這件事情是我絕不願意見到的。所以我想還是不 見他的為好。 記者﹕鮑先生也可以說是「6.4」事件的一位可以說是犧牲者吧。鮑 先生,對不對? 鮑彤﹕(笑)我好像沒有犧牲掉什麼東西。我大概犧牲掉的是一副枷 鎖。馬克思講,無產階級失掉的無非是一副枷鎖;除此以外, 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記者﹕鮑先生,我想請您談一下,您對趙紫陽先生的看法。好不好? 您和他在一起共事多久? 鮑彤﹕10(9)年。1980年的5月,到1989年的5月。 記者﹕我聽說,您是安子文先生介紹給趙先生的? 鮑彤﹕我想不會是這樣的。沒有這個事。安子文先生,我一貫叫他安 部長。文化大革命以前他是中共中央組織部的部長。他在中共 中央當組織部長當了20年,1946年到1966年。這個20年當中, 安子文始終是中共中央組織部實際工作的主持人。有的時候他 的職務是副部長,有的時候是正部長。但是他當副部長的時 候,正部長都是兼職。比方鄧小平先生就兼過中央組織部的部 長。但是鄧小平先生顯然不會把他的主要精力放到組織工作上 去。他是放在全面工作上。安子文始終是中共中央組織部實際 工作的主持人,不管他當副部長還是正部長。但是,我到趙紫 陽先生那兒去工作的時候,安部長的身體已經很壞。他當時已 經身患骨癌,擴散了,非常痛苦。我到紫陽那裡去工作,據我 知道,是中共中央組織部的意見,而不是安部長的意見。安部 長當時已經不在中央組織部了。他已是黨校的常務副校長。當 時中共中央黨校校長是華國鋒,第一副校長是汪東興,第二副 校長是胡耀邦,常務副校長是安子文。但是他上了幾個月的 班,他的骨癌就發作了,就臥床不起。 我到紫陽那裡去工作的事情是我自己跟安部長說的,因為安原 來要我到黨校去當教育長。他跟我說,他跟耀邦談過,想要我 到黨校去。他們是想要我到黨校去當教育長。他說胡耀邦同志 表示同意。但當時我在科委工作。科委當時是方毅同志領導。 我去的時候跟安部長說,組織部找我談話,要我到紫陽那兒 去,我說,這樣的話,我就不可能到黨校去了。他說,你到黨 校也來不成,耀邦想調你,跟方毅直接談了,方毅同志說不 行,鮑彤我不能給你。他說耀邦纏得很、份量很重,但是方毅 同志不同意。既然不同意就沒有辦法了。他說,現在到紫陽那 裡去,好,去吧。安部長他跟我說,紫陽,第一,思想敏銳; 第二,待人寬厚,你去吧!到他那裡去可以學到很多東西。他 就跟我講了這麼幾句話。他說,你已經不可能到黨校來了,你 到紫陽那裡去吧。這就是安部長對紫陽的看法。他做了20年的 中央組織部長。我到現在還記得他那兩句話。 記者﹕這兩句話經過10年您跟他的共事,是否印證了呢? 鮑彤﹕我認為,安部長有知人之明。這兩句話放在紫陽身上是非常恰 當的。但是這兩句話當然可以這樣說,那是反映了安子文當組 織部長期間──趙紫陽當省委書記期間──他對他的了解。但 是後來這兩句話的評價已經不夠了。 記者﹕那您是用什麼方式來形容趙紫陽先生呢? 鮑彤﹕我認為紫陽是我們黨的一個非常難得的領導人。他已經不是一 個「思想敏銳、待人寬厚」這樣一個作為人的素質的問題。我 認為他是一個非常好的領導人。我在秦城的時候,有人要我揭 發趙紫陽先生有什麼問題。我說,趙紫陽先生有什麼問題?我 不認為他犯什麼錯。如果他有什麼錯,我倒感覺大概我也犯了 什麼錯!我覺得他做的是正確的。他們告訴我,趙紫陽先生現 在已經不是總書記了,現在可以大膽的什麼問題都可以談。你 可以談趙紫陽到底有什麼問題。我說,我認為趙紫陽沒有問 題。我認為趙紫陽是我們黨非常難得的一位領導人。我說,我 聽說趙紫陽先生不當我們的總書記了,我覺得很難過。我不是 為趙紫陽先生難過,我是為我們黨難過,因為我們黨失掉了一 位難得的領導人。我這樣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