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那就是聽來您現在的狀況和一個退休的工作人員沒有大的差 別?! 鮑彤﹕呵,有點差別。差別在於,現在工作人員退休以後相當數量的 人叫做「反聘」,就是回到這個單位或那個單位做一些工作。 我呢,沒有找過。不過我想大概沒有哪一個單位會反聘我到它 那個地方去參加工作。 記者﹕我要問一個可能很笨的問題。為什麼呢? 鮑彤﹕奧,我想因為我沒有檔案。 記者﹕你沒有檔案? 鮑彤﹕對了。如果只是從本單位出去的人要反聘,他不需要檔案,單 位已經有他的檔案。如果別的單位要聘他的話,有兩種情況﹕ 一種就是早就對他了解,另一種是對他不了解。如果對他不了 解就會向他原單位要檔案;早就對他了解的我想不會要檔案。 對我也有兩種情況﹕如果早就對我有所了解的,我恐怕它會提 心吊膽怕遭到一些麻煩,所以我不願給它找麻煩;如果對我毫 無了解的人,它一定要我的檔案,我沒有檔案。無法提供檔案 的人找不到工作。 我舉個例子。5月27號,我接到通知說恢復公民權利。當時我 就對有關部門、代表政府的人提出一個問題,是不是我的全部 公民權利都恢復了呢?都恢復了。真的還是假的呢?真的。我 說我大概不是做夢吧?不是的。我說你們大概不是做戲吧?也 不是的。那我這就非常高興。我說,從明天起我就是一個有完 全公民權利的公民了,那我想申請護照,我要到美國去看看我 的兒子和他的親戚,我問有沒有這個可能申請護照呢?我說我 今天提出這個問題,以免明天我去申請的時候,(你們)會感 到為難,因為沒有經過研究。我得到的回答是這樣的﹕你放 心,這個問題很明確,我們早已經研究過了。他說,他的答覆 是兩句話﹕第一句話,你當然有權申請;第二句話,批不批在 上面。我聽了非常高興。下午,我就到辦理簽證護照的地方去 了。我一看,高興極了﹕門口貼了一張大紙,說現在護照的辦 理效率大大提高,14個工作日一定給我辦妥、給我不能發給的 通知。就是說,不管辦不辦,在10幾天以內都可以見分曉。 記者﹕就是兩個禮拜一定給你回音。 鮑彤﹕而且兩個禮拜一定給我一個肯定或否定的明確的回音。我就非 常高興。拿來表以後,我一看,上面寫得非常簡單。姓名、年 齡、籍貫、父親、母親、祖父、祖母,乃至老伴的父親、母 親、祖父、祖母的名字,這個都好填。上面的項目我填得非常 忠實。我甚至於填到這樣﹕政治面目一欄裡,我寫「無黨 派」;在備註裡我寫﹕我過去是中國共產黨的成員,是這個黨 的中央委員,什麼時候起我被中共中央政治局開除黨籍,所以 我現在是無黨派。簡歷裡面要填做什麼。我把過去做什麼,後 來被捕,後來以什麼罪名判罪,都寫得清清楚楚。我寫﹕1989 年5月28日起我被監禁在秦城7年。在1992年的7月份,也就是 我到秦城3年多以後,由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判決我犯了兩個 罪﹕一個罪叫做「洩露國家機密」,另外一個罪叫做進行「反 革命宣傳煽動」,判處徒刑7年,然後又剝奪政治權利兩年, 到今年1998年5月27日;從5月28日起我已經恢復公民權利了。 這些我全填了,在要交的時候,看到上面有一個「本單位簽署 意見」。我現在就回到本單位問題上來了,那我就發生問題 了,不知道我的單位在什麼地方呢?他這個本單位下面還有 「或派出所」簽署意見,既然我沒有本單位,當然就到派出所 了。派出所的領導人就跟我說,很對不起──非常客氣──我 這個地方不能簽字。我說為什麼不能簽署意見呢?因為你這個 要本單位意見。我說,上面不是還有派出所嗎?我說我已經沒 有單位了,我原來的單位叫做中共中央政治體制改革研究室, 這個單位已經拆掉了,而且我已經被開除黨籍了。我跟中國共 產黨中央毫無關係。我找中國共產黨中央的任何一個單位去, 他都會說跟中國共產黨沒有關系,說我們不是你本單位。我只 能找到派出所來。派出所說,不行!那麼我就問他,比方說我 是一個個體戶,我是擺攤的,沒有任何單位,是不是到你這兒 來辦?他說,是,是到我這兒來辦。那為什麼我到你這兒來辦 就不行了呢?他說,因為他們個體戶的檔案在我街道辦事處, 我根據街道辦事處的檔案可以提出同意他們或不同意他們的意 見。你的檔案不在我們這裡,我們沒有辦法。 這個過程可以說是非常複雜。不管我走到哪個單位,包括公安 部門告訴我到那個單位去辦,這個單位還是告訴我,我沒有檔 案。最後永遠是這麼一句話。因此我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單位。 我就用這個來回答你的問題,我的意思不是有人阻擾不讓我出 國。沒有任何人通知我,你不能出國,我不能發給你護照,你 不具備發護照的條件。沒有任何一個人跟我說。但是,我找不 到任何一個單位簽署同意我出國的意見,因為沒有這個單位能 夠簽署這個意見。一直到現在……儘管它14天就可以答覆的這 樣高的效率辦成一個護照,而我4個月、5個月都已經過去了, 到現在還沒有辦到我的護照。 我說,我的公民權利是有保障的,但是只有權利,沒有單位, 那麼這個權利,就等於沒有權利。這是我們中國的特色。 再來回答你剛才的問題。現在要找一個工作,你想哪一個單位 歡迎我到它那裡去工作呢?或者哪一個單位有膽量把被中共中 央政治局決定開除黨籍、撤銷職務的人,又被中國共產黨領導 下的法院判為犯了罪的人,收到它的單位裡去工作呢?我想, 大概我要提出這個問題來,即使有人願意,也是「非不為也, 是不能也」。沒有辦法。如果提這個要求,顯然是給那個單位 為難,給它出一個難題。 記者﹕我想問,為什麼它們會覺得為難呢?因為從一個法治的觀點來 看,我們先不談您當初是用什麼罪名被逮捕,我們也不談您以 什麼樣的條件被釋放,但是基本上從法治的觀點來講,而且它 們說你已經有公民的權利,它們有什麼理由……它們如果請你 到它們單位工會,會有任何的難處呢?那麼就代表著「6.4」 代表的風浪,一直到現在潛在在中國今天的政治中心之中呢? 這種說法對不對? 鮑彤﹕哦,我不知道其他在「6.4」當中受到這樣那樣折磨的人,現 在的處境怎麼樣。我不清楚。我想這些問題如果專門有人進行 一些研究的話,那就可以看出其中有規律性的東西、還是對每 個人都是偶然的,我就不知道了。比方說,如果所有這些人去 申請護照是不是都是像我這樣找不到單位?或者是被找到單位 以後又被否定?或者是有理由提出來或者是不說明任何理由, 就弄不清楚了。因為我跟其他朋友──見過面、或沒有見過面 的先生──,我沒有什麼了解,我不了解這方面的情況。 記者﹕我想到,像魏京生先生、王丹先生都可以出來,為什麼要如此 的為難你?我就想不出這個道理。 鮑彤﹕我想,沒有任何人為難我,因為他告訴我你去找單位,只要你 找到單位,有一個單位簽署意見,表示同意,就可以到我這兒 來辦啦。我公安部門的門是敞開著的。每天24小時,你都可以 來啊。問題是你自己找不到一個單位,那就責任自負啊。我並 沒有說你不准出國啊!我正式告訴你,你有權申請啊!現在連 申請都不申請,為什麼不申請呢?因為申請的時候必須要有哪 一個單位的意見啊。而中國是每一個人都必須有單位的,沒有 單位,這個人就等於不存在。這個是全世界所有國家裡邊已經 去掉人身依附關係以後,我想是沒有一個國家這個人只要是公 民,那麼國家就要對他負責任,就有保障他的權利的義務,政 府有責任保障自己公民的權利。但是,我們這裡呢?中國有個 特色﹕每個人必須從屬於或依附於一個單位;他的全部存在就 要從這個單位本身才能實現。所以,有權無單位等於無權。我 希望,這種情況能夠迅速的得到修正。 記者﹕但是,您覺得這個希望大不大呢? 鮑彤﹕我已經不斷地向公安部門提出這個問題,因為辦護照是公安部 門主管的。具體說是北京市公安局的一個處來主管的,因此我 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找的都是公安部門的有關工作人員,包 括他們到我家裡來找我進行很客氣的談話的時候,我找他們; 他們不來時候,我打電話去找他們,因為他們每個人都留給我 一個呼機的號碼,就是我不能打電話、他也不肯接,但是我說 了以後在他的BP機上可以顯示出有一個姓鮑在給他打電話,他 高興的話,他可以給我回一個電話,他如果不理的話、不回電 話,我也找不到這位先生,我沒法給他提出要求。從5月27日 到現在,我想(找他們)絕不會少於10次之多,但是沒有任何 一個人回答我應該找哪裡,都說我們請示、請示。我不知道公 安部門自己還要請示誰?!這本身是公安部門一個處辦的事 情,公安部門還要請示誰才幫我找到我應該辦理的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