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俗氣的名字,姓「莫」名「莉花」。按我本人的氣質性格, 恐怕叫什麼「草」啊、「樹」啊、「刺」啊更恰當些。但是父命難 違,當我還在母腹中睡大覺,已有兩個男孩的父親早已取好名字等待 我這朵「花」了。 小時候據說長得還算清秀,所以好像沒有什麼人對我的名字提出什麼 異議。到文革時便有造反派提出說我的名字嬌里嬌氣,有「小資產階 級情調」,但沒等我來得及把名字改成諸如「向陽」、「衛東」什麼 的,父母就成了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的牛鬼蛇神。我不但混 不進「紅小兵」,還得乖乖地跟著父母滾到鄉下去。 在鄉下一滾就滾了好多年,我長成沒有半點嬌氣並能掙婦女最高工分 的「鐵姑娘」。此時我的名字和我本人的形像就產生了不相稱的矛 盾。記得剛當民辦教師時,一個自命風雅的中年男公辦教師氣憤地對 我說﹕「你這樣配叫這個名字?自己照照鏡子看,皮膚又黑又粗。」 我當時羞愧得無地自容,自認自己的形像與那種既芬芳又嬌美的小白 花風馬牛不相及,便私下發誓無論如何也要改個名字。那種自慚形穢 的感覺終身難忘。 像所有愛拖延的中國人一樣,我的「誓言」一拖就拖了好多年。好在 普普通通小教師一個,名字再俗也無傷大雅。直到我成為湖南邵陽教 育界最大的「反革命宣傳煽動犯」,在法院公告和電視報紙上出現的 名字,還是那個我父親指腹為名、名不符實的「莫莉花」。儘管隨著 年齡的增長,我對盜用那朵小白花的名字的愧疚感也越發沈重,但這 個名字還是和「反革命」的稱號聯合起來不脛而走,在當地可以說是 家喻戶曉。以致當我兒子讀書的小學校老師奉命宣讀中共中央鎮壓 「反革命暴亂」的文件時,她剛讀出「反革命」三個字,講台下馬上 就有小學生對出下聯來﹕「莫-莉-花!」。 幾年後我出獄,聽那位善良的女教師講述這段往事。她說到當時我兒 子怎樣眼淚汪汪地低下頭時,我也禁不住為我受委屈的兒子眼淚汪 汪。但我們都知道,那個不知情的小學生只是在重複電視上的政治 「廣告詞」而已。 從學生和朋友那裡得知不少人們口耳相傳的有關我這個名字的故事。 我自己在出獄後,有時坐在巴士上,無意中也聽到別人議論我的名 字。我覺得他們像是在談論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不但是勇敢聰明 的,而且還像那朵小白花一樣美麗高雅。除了當過「反革命」、坐過 牢之外,人們口中的那個叫「莫莉花」的女人,與本人我並無多少相 似之處。我當然明白人們出於他們的內心的正義感,用藝術加工手法 塑造了另一個與我同姓同名的女人形像。我的名字也幫助他們展開想 像力,創作非官方的民間文學。我唯一能做的,是等待中國再沒有 「反革命」這個名稱之時,我也就能了卻宿願,改掉父賜「花」名。 ┌────────────────┐ │ 好一朵茉莉花 (江蘇民謠) │ │ │ │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 │ 滿園花草,香也香不過它; │ │ 我有心採一朵戴, │ │ 看花的人兒要將我罵。 │ │ │ │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 │ 茉莉花開,雪也白不過它; │ │ 我有心採一朵戴, │ │ 又怕旁人笑話。 │ │ │ │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 │ 滿園花開,比也比不過它; │ │ 我有心採一朵戴, │ │ 又怕來年不發芽。 │ └────────────────┘ 沒想到的是,與我同名的一首江蘇民歌《好一朵茉莉花》,也因我的 入獄遭受株連之禍。我是1989年12月24日被公審判刑的。那之後,有 不少人花錢去電視電台點播那首江蘇民歌,使得有關方面忍無可忍。 在一次正在播送時有人下令停播,那首優美的歌曲剛唱到一半就嘎然 中止,令聽眾莫名其妙。 後來聽說我的一個學生不服氣,拿著小提琴跑到關押我的看守所旁, 在高牆電網下演奏《好一朵茉莉花》給我聽。可惜看守所臭烘烘、鬧 嚷嚷,我沒有能夠享受到那美妙琴韻,而那個學生畢業後卻被發配去 了偏遠山區。 受我的名字株連的不僅有中國民歌,一首外國民歌也因「6.4」鎮壓 反革命暴亂被加上無辜的罪名。那首叫做《你含苞欲放的花》的外國 民歌,原是我先生在談戀愛時常對我唱的。 就在我入獄的第一個新年將臨之際,邵陽師專的師生照例舉行元旦文 藝晚會。那時我先生已成為深受學生歡迎的熱門人物。每當他走到一 個教室門口,總會有熱烈的掌聲迎接他。誰都知道掌聲為何而鳴。更 奇怪的是,他竟在自己未報名的情況下在本區人民代表的選舉中獲得 高票。搞得學校當局措手不及、狼狽不堪。後來中共邵陽師專黨委決 定推翻選舉結果。他們端著選舉箱一個一個教室強迫學生重選,各個 擊破以達到目的。 ┌──────────────────┐ │ 你含苞欲放的花 (外國名歌) │ │ │ │ 你含苞欲放的花,一旦盛開更美麗, │ │ 只有在我的花園裡,我才能找到你。 │ │ 只有在我的花園裡,我才能找到你。 │ │ 來吧,快來吧,我的那玫瑰花, │ │ 你快過來吧。 │ │ │ │ 姑娘們忌妒你,因為你太美麗, │ │ 如今我愛上了你,她們不樂意。 │ │ 如今我愛上了你,她們不樂意。 │ │ 來吧,快來吧,我的那玫瑰花, │ │ 你快過來吧。 │ └──────────────────┘ 在這次文藝晚會上,這位老婆陷獄的熱門人物倒是認真地唱了一曲原 裝的《你含苞欲放的花》。稍有音樂常識和聽力沒問題的人都知道, 這是一首歌唱玫瑰花的外國歌曲。但是卻有人借此向邵陽市市委書記 打小報告,一口咬定我先生在文藝晚會上唱的是「茉莉花」,以此為 他的「反革命老婆」鳴冤叫屈。出人意外的是,這位故意張冠李戴向 共產黨的市委書記告密的歷史系講師並不是中共黨員,而是某個「民 主黨派」的黨員。 在我繫獄的幾年中,我和先生納悶地看到有些「民主黨派」的成員比 中共黨員「鎮壓反革命」的興趣更大。我好不容易才明白過來,他們 原來是混不進中共才另闢蹊徑入「民主黨派」以尋求晉升之途。實際 上,他們根本不愛任何黨。他們愛的只是中共賞賜的名譽級別、坐小 車上電視的待遇。很榮幸,我的名字和帶「花」字的歌曲成了他們向 中共進貢的「禮品」。 但是很遺憾,當時的那位中共邵陽市市委書記對我先生唱什麼歌曲並 不大介意。也許書記先生寬宏大量地想,僅僅是因為在追悼會上發表 譴責李鵬政府屠殺北京人民的罪行的演講,這個叫莫莉花的女人被判 3年已經夠她受了,而她的丈夫也因要求退黨被開除黨籍降職降薪。 至於他愛唱什麼「花」,這無損中國共產黨的偉大光榮。 一去7年,恍若隔世,我的名字魔術般地從方塊的漢字變成瑞典身份 證上的拼音字母。當一直煩擾我的名字變成毫無意義的符號,關於名 字的故事仍然令人難以忘懷。不久前因為中共在台灣海峽演習飛彈, 我接受瑞典報紙採訪。到最後,那個年輕的新聞記者好奇地追問我的 中文名字怎麼寫。我順便告訴他,我的名字在中文裡意為 「Jasmine」(茉莉花);在中國,這也是一首流行民歌的歌名; 1989年「6.4」後這首歌在我的家鄉城市被禁播。 沒想到兩天之後, 關於名字的故事和我的照片一起出現在報紙上。 「嘿!請問我可以請妳喝杯咖啡嗎?」那天,當我匆匆從郵局出來, 一個中年的瑞典婦女攔住我。她和我平時偶然碰面時只是笑笑點頭招 呼。此時她誠摯地望著我的眼睛﹕「現在我知道了,你有一個美麗的 名字。」 我相信她記住的不僅是我的名字。(本文寫於1996年「6.4」7週 年;原載《開放》雜誌1996年6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