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在1978∼79年之間的民主牆運動，是一場政治、思想、文化運
動，是民間自發的運動，以「啟蒙」的名義批判毛澤東、否定文化大
革命、呼籲自由、民主、人權、挑戰一黨專制和極權主義制度的開
始，就是它的開始。這是一場具有政治反叛性質的新文化運動。它是
對「5．4」運動以後長久的歷史斷層的直接銜接和繼承，也是新的東
方文藝復興運動和新的百科全書運動的一次實踐和嘗試。這場運動的
主要特徵是在共產黨一黨專制的嚴厲箝制下、數十年來首次公開的組
織社團、發行民刊（包括大字報和油印刊物）甚至以行動實踐憲法、
展開街頭和廣場的示威遊行活動。但它決不僅僅是一堵牆，雖然它以
牆為象徵，也決不僅僅局限於北京。它是一場包括數百個社團在內
的、波及全國的民主運動。在時間的意義上，它發生在1978年底和
1979年初。並一直延續到1981年4月。它的名稱也可以叫作「非毛化
運動」、「北京之春運動」、「思想解放運動」、或「民主牆運
動」。

1978年10月11日北京王府井大街
的《啟蒙》大字報和民刊

1978年10月11日，我和李家華、方家華、莫建剛4人抵達北京，在北
京王府景大街原《人民日報》社門口巷子兩側貼出了啟蒙社的第一份
大字報《啟蒙》，同時並配合散發了第1期《啟蒙》油印民刊。這一
期的主要內容是《火神交響詩》。這些詩包括《火炬之歌》、《火
神》、《我看見一場戰爭》、《長城的自白》、《不　你沒有死
去》、以及《世界在大風大雨中出浴》。它的主要篇章寫於文化大革
命高潮的1969年。這一期內容為反對毛澤東的偶像崇拜和個人迷信；
批判對中華民族帶來一場空前浩劫和災難的文化大革命；旗幟鮮明地
反叛蒙眛主義、封建主義、法西斯主義和現代皇權，公開呼籲自由民
主和人權（這是1949年以後在中國社會政治詞典中消失了的字眼），
一句話，反對一黨專制和極權主義制度。面對一個社會制度公開挑
戰，此舉振動北京。當時整個大街交通堵塞、人山人海。我應群眾的
強烈要求作了即興朗誦。四周全是淚光閃閃的眼睛，人們圍著我旋轉
起來。當時我的感覺是勝於匈牙利詩人裴多菲朗誦於民族廣場。
「你指的偶像是誰呀？」有人故意問。「毛澤東！」人群中有人憤然
回答，隨即追問是誰故意挑釁？那人被激怒的人群揪出來打得鼻子口
出血。「4．5」運動血腥鎮壓後，整個北京處於高度緊張的沈默中，
像個火藥桶，隨時可能一觸即發。啟蒙社點的就是一把火！夜裡，我
們張貼大字報的地方，還停著黑壓壓的大片的自行車，交叉著無數道
晃動的手電筒光，人們還在那裡傳抄《火神交響詩》。這一舉動是對
超穩定的專制社會一次否定性的公開直接衝擊。華國鋒以為要發生匈
牙利裴多菲俱樂部式的、以詩人、作家、藝術家為主體發起的另一場
「匈牙利事件」，當夜全程宣佈戒嚴；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集緊急會
議；我們四條漢子的檔案用三叉戟送到了北京。

專制獨裁者嚇了一跳，虛驚一場。

我們在天安門廣場朝聖靈撒了一泡尿。

1978年11月24日天安門廣場
自發組織《啟蒙社》宣佈成立

在第1次向北京發起衝刺以後，我們回到貴陽接著幹，同時在省城貴
陽紫林庵開闢民主牆──要抓、要捕，隨你的便！但事情奇跡般地並
沒有發生。民間自發的民主運動和共產黨內的改革派相互配合，共同
推動中國民主運動。鄧小平需要利用民主牆，民主牆需要拓展自身的
時間和空間。所以，直到今日為止，雖然民主牆最後慘遭鎮壓和封
殺，各主要社團骨幹無一不受到監禁，但共產黨卻未敢給提出若干重
大歷史課題並迫使共產黨內接受的民主牆作為一場歷史運動在整體上
公開定性。

時隔一個多月後，我們第2次集群來到北京。這一次地點是天安門廣
場，並公佈了8個參與者的名字︰黃翔、李家華、方家華、莫建剛、
楊在行、梁福慶、黃傑、鄭繼聯。

1978年11月24日，我們在北京天安門廣場向世界公開宣佈成立共產黨
執政以來第1個公開自發成立的民間社團組織「啟蒙社」。這是我們
千里迢迢第2次抱著「炸彈」上天安門廣場。整個北京城繼續為之一
震，而這次震擊波更大。次日北京出現了「11.25民主討論會」。緊
接著，北京「中國人權同盟」、「探索」、「北京之春」、「四五論
壇」、「今天」、「沃土」等主要社團和民刊先後紛紛出現，「啟蒙
社」北京分社成立，全國範圍內雨後春筍般數百個民間自發社團破土
而出。

這一次我們的主攻目標是炮轟毛澤東和文化大革命。由我靈思一動，
手提排刷和墨水桶，爬上小木梯即興刷出這兩幅大標語﹕「毛澤東必
須三七開」、「文化大革命必須重新評價」。這兩個問題提在標誌中
國改革開放的中共11屆3中全會之先。形勢所迫，共產黨無法迴避。
鄧小平說，「毛澤東比三七要好些」，外電紛紛報導中國要搞非毛化
了。這兩條標語如兩顆炸彈，觸及最敏感的重大政治歷史課題，在中
共黨內和海內外引起極大震驚！中央新聞電影紀錄片廠拍攝了歷史現
場。

這次張貼的大字報和發行的民刊內容有李家華（路茫）的《評〈火神
交響詩〉》和《論人權》。

我們第3次上北京衝殺，由我以「公民」的名義在天安門廣場發表
《致卡特總統》一文，直接提出紅色鐵幕背後從共產黨執政以來的中
國人權問題，呼籲美國和西方國家關注中國長期無視個人自由和非法
踐踏人權的惡劣狀況，使中國人權問題受到國際社會的普遍道義監督
和輿論譴責。鄧小平訪美時，卡特提及中國人權問題。鄧小平說，我
們的社會制度優越，不存在人權問題。卡特說，我看見你們（中國
人）的大字報，我生活在中國人民中間。為此，《紅旗》雜誌、《北
京日報》、《人民日報》和包括《貴州日報》在內的報刊紛紛批判資
產階級人權。我被指控為失去「國格」、「人格」的「害群之馬」。
美國對中國人權的關注從卡特總統開始，歷屆總統承傳，至柯林頓總
統達到一個新的高峰。

這一次，我也發表了我的「來一場靜悄悄的情感革命」的愛情組詩
《田園交響詩》（《我的奏鳴曲》）。我因而被人看為政治和文學的
「兩棲動物」。

啟蒙社前後6次上京衝擊，民主牆受到封殺後還去了一人，叫梁福
慶。他隻身冒著風雪和危險，在天安門廣場貼出了一幅巨幅橫標「民
主啟蒙運動萬歲！」啟蒙社共出大字報5次，每次均配合以油印民
刊。我們的活動轉移到西單後，我還在那裡發表了政論文《論歷史人
物對歷史的作用和反作用》和詩歌《民主牆頌》等。我們每次都在北
京∼貴陽兩地民主牆之間往返衝刺。貴陽繼「啟蒙社」之後有「解
凍」、「使命」、「百花」、「崛起的一代」、「中國詩歌天體星
團」、以及「大騷動」等民刊和社團。解凍社李家華最早提出多黨制
和倡導孫文學說，受到鄧小平點名批判。時至今日，貴陽地區尚有
1978∼79年和89年多次參與民主運動的人士在獄中。

魏京生發表《是民主還是新的獨裁》一文，激怒鄧小平被捕，啟蒙社
全體成員入獄，民主牆在全國範圍內受到全面鎮壓。10年後，89
「4．4」民主運動以更大的規模爆發。它雖然也同樣以血洗終結，但
現代世界的民主潮流終有一日，必將席捲整個中國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