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大陸中國學者撰寫的《天葬──西藏的命運》一書,無疑是一部迄 今為止由中國人撰寫的有關西藏的書籍中最出色的一本。可以說,凡 是涉及中文資料和中國人的有關內容,見解獨到而精闢,內容豐富而 有分量。至於西藏的主權問題,則一直說不清道不明。《天葬》認為 滿清與西藏的關係一直處於沒有明確界定的模糊狀態。雙方出於需要 而使這種模糊的關係延續了幾百年。雖有勢力消長等現象,但總的來 說,雙方的關係一直處於不明確但穩固的狀態。在數量龐大而翔實的 西藏政府檔案重見天日之前(中共至今仍將歷代舊西藏政府的檔案視 為絕密材料,即使御用「藏學家」也無緣一睹,其中原因不難想 像),王力雄僅僅憑藉中文資料而得出這樣的結論顯然是接近事實 的。 對這種曖昧關係的破裂,《天葬》認為東方接受(不管自願與否)西 方的主權觀念導致了雙方的衝突,因為雙方原來可以和平共處的模糊 狀態再也無法納入界定明確的西方主權體系中。這樣滿清與西藏的關 係就不可能不成對立。如果我們回顧歷史,這種解釋確實使人耳目一 新;與魏京生對西藏歷史的解釋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還有中共對西藏的所謂援助撥款以及在藏中國人的狀況等等,《天 葬》都作出了具體而又較合理的解釋。當然其中也不是沒有值得商榷 之處,如古代中國從來不以法律界定自己的領土一說。中國人在文化 上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現實中仍存在比較明確的邊界。中國唐朝 與西藏多次會盟確定雙方的邊界線,其中清水會盟更是詳細記載了雙 方的邊界。再如明朝的長城,其實就是中國皇帝在邊界的防線。之前 的宋朝如《天葬》所述,宋太祖「用鎮紙在地圖上一畫,便將大渡河 以西統統拋棄不要了──置之度外,存爾不論了」以及五世達賴喇嘛 時期,清、藏為邊界發生衝突等就是最好的說明。 《天葬》作者在論述涉及中文資料和中國人時,所以能夠得出如此獨 到而又精闢的結論,除了作者持之以恆追求真實的精神外,他的中國 人身份在這方面佔有天時(中共佔據西藏)地利(可以自由前往西 藏)人和(可以得到掌握權利的在藏中國人的關照和提供方便)之便 也不無關係。然而,當作者敘述有關西藏的內容時,他的上述優勢同 時卻又成為他最大的劣勢或者說局限。這局限性首先表現在作者不懂 藏語;其次,他是一個中國人。在現實環境下,這些又決定了他接觸 的只限於當事雙方中的一方,所聽到的只會是一方的聲音。這些從書 中涉及藏人精神世界以及50年代以來之歷史的描述中看得非常清楚。 如民主改革與藏人的「叛亂」、文革以及西藏佛教遭滅頂之災的原因 和藏人砸寺毀教的原因、還有毛澤東放走達賴喇嘛的神話等等。這些 局限性決定了作者不可能進入西藏的內心世界。而問題是,作者試圖 要闡述的恰恰是這一點。 雖然作者以旁觀者的立場力求公正、誠實是無可質疑的,但力求公正 並不能抵消上述的局限性,甚至於因認識不到這種局限性而可能會使 作者更加陷於成見而不能自拔。 作為一個中國人,他要用征服者的語言去瞭解一個被征服民族的內心 世界,在一個雙方互相敵視的、完全沒有言論自由,僅僅喊一聲「達 賴喇嘛萬歲」就要遭受逮捕刑求以及暴虐的社會政治環境下,要求藏 人向一個只會說中文的中國人傾訴內心的真實感情無疑是異想天開 的。由於語言和身份的限制,作者只能通過中國人或最接近中國人的 懂中文的藏人來瞭解真相。這些人中許多其實是西藏災難的直接經手 人。如果懂得這點,人們對書中一些甚至比中共更「激烈」的言論就 不會感到奇怪了。 畢竟,作者去的僅僅是地理概念上的西藏。而人們所說的西藏,更多 的是指內心世界的或文化所組成的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