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9.15 a
1998.9.15 a
在中國大陸，多黨制一直是一個最犯禁的話題。不要說成立一個政 黨，即便是申請辦一個非政治性的民間團體，也必定要冒很大風險。 但是最近對於浙江、山東和湖北民運人士先後申請成立民主黨一事， 中共的態度卻一反常規，既未鎮壓，也未斷然禁止，表示至少是可以 商榷吧。這就自然引起人們的關注﹕莫非中共真要開放黨禁嗎？抑或 是一種權宜之計，拖到聯合國人權使節羅賓遜夫人離華以後再變卦 呢？ 懷疑是正常的。這是一個連成立一個馬列主義研究小組都要掉腦袋的 國家。很多人僅僅是主張政治改革，都要被禁於國門之外。那當然都 是毛和鄧時代的事了。然而，江澤民並未表示要改弦更張，牢獄裏也 還關著許多並非激進的改革志士。多黨制？怎麼可能呢？無非是想要 引蛇出洞、一舉殲滅之吧？ 但是又似乎並無此種必要。老資格的民運人士徐文立不就是一條大 「蛇」嗎？他同20幾個省的民運、人權鬥士的聯繫，就在中共眼皮底 下進行。江澤民的那個把民主運動扼殺於「萌芽狀態」的戰略並未認 真無條件地普遍執行。江澤民還不時地喊一喊要「高舉鄧小平理論的 旗幟」，可是中國的政治地圖卻分明地已經在改變顏色。端詳和研究 一下這張地圖會是很有興味的。比如，1989年以前不能出版的政治、 學術著作和小說與報告文學，現在陸續上市。中央電視台的《焦點訪 談》之類的節目，10年前不可能允許的，現在不但未被查禁（雖然有 些報導還須送審，常遭「槍斃」），還居然得到李鵬總理和李鵬委員 長的兩次表揚。徐文立雖然不久之前還被抄過家、沒收過他的電腦和 藏書，但他卻仍能開著他那輛破車走南闖北。這是毛、鄧時代可以想 像的事嗎？不過這只是現狀的一個方面。之所以說有趣，是因為還有 另外一個方面。丁關根這樣一個面目可憎之人，還在執掌中共中央宣 傳部的大權，主要職能是隔三差五發佈幾條未必見效的禁令。王若 水、胡績偉的文章還不能在國內發表（卻能不時地在海外刊物上出 現）。這就和鄧小平時代沒有什麼兩樣甚至有所不如了。改革開放以 來的中宣部部長──胡耀邦、王任重、鄧力群、梁厚澤、王忍之── 都比丁關根強。鄧力群、王忍之雖然保守，但至少比丁關根在行、水 平高。 總之，在這張斑斑駁駁的政治地圖上，你會看到有一些斑點比十年前 更明亮一些，而另一些部份仍是鄧小平時代的色彩，甚至還要更暗澹 一些，比如那些黑社會取代中共掌權的地方。這種參差不一、此明彼 暗、似晴又陰、有進有退，我看是中國當前政局的一個特色。怎麼造 成的呢？三種因素在同時起作用﹕中國現實、世界大勢、和中共當局 的主觀狀態。對於中國大陸各種危機和社會動盪的嚴重程度，我相信 江澤民的瞭解和感受比我們都要更充足、更迫切。他說過，「心亂如 麻，寢食不安」，這倒是真話。他和他的左右不會不知道，中國落到 這步田地，一是由於毛的錯誤，二是由於鄧未能真正糾正毛的錯誤， 自己又犯了錯誤。作為黨的領袖和國家元首，他若不改，便要代毛、 鄧受過；但要改，又談何容易！ 他必須極端小心謹慎，不斷地左顧右盼、瞻前顧後，像鄧小平當年一 樣摸著石頭過河。去年以來允許學界和黨的幹部公開討論政治制度及 改革問題和稍許放鬆對出版、新聞的控制，沒有江澤民的默許是不可 能的。一方面是做輿論上的準備，同時也是放氣球試探社會反應。步 子雖然很小，畢竟是在向前挪動。從《和總書記談心》，到《交 鋒》，到《政治中國》的出版，看得出江澤民智囊們為他所做的設計 中的一條線索。女經濟學家何清漣的《現代化的陷阱》（香港版原名 《中國的陷阱》）是對於鄧小平改革的全面分析和批判。這本書能夠 在北京出版，更是江澤民有意對鄧的改革進行一番改革的佐證。 迄今全世界沒有一個共產黨執政的國家能夠提供一個先例，證明改革 能夠成功地帶來自由、繁榮與安定。但是蘇聯和東歐的經驗卻從反面 提供了一個教訓﹕執政黨倘能在維持社會基本穩定的條件下把政治和 經濟的改革進行到底，社會轉型引起的震盪和破壞就會小得多。匈牙 利和波蘭在1989年之前並未完成改革，但政治上比前蘇聯走得更遠一 些，後來付出的代價就比俄國要小。中國已失去幾次時機，亂象叢 生，黨對社會已近乎失控。愚蠢的領導人會出於恐懼而以加強鎮壓的 辦法維持穩定，聰明一點的則會從消除動機的起因上去下功夫，這就 要摘除社會病灶，主要的一個又是權力集中造成的腐敗。印度尼西亞 的經濟崩潰、蘇哈托政權的倒台、和全國陷入動亂，應該是使中共猛 醒的一記警鐘。而為了不蹈蘇哈托的覆轍，只能允許人民參政。 摸著石頭過河的妙處不僅是每邁出一腳都能探出水的深淺，還可以一 覺不妙便立時止步，再扶著石頭退回來。政治改革能不引起大的震盪 最好，但中、小震盪恐怕是免不了的。過分緊張和敏感，或過分聽信 黨內維護既得利益一派的誇大其辭，都會壞事，就像1957年的反右和 1980年年底因擔心中國也會發生波蘭因工會那樣的運動而擱置政治改 革那樣。我們能夠看到的一點，江澤民及其左右不會看不到，那就 是﹕即使中國明天就實行多黨制，中共也仍然會是一個大黨，甚至第 一大黨。這種自信也可能是中共朝這個方面邁出一步的一個原因。 但是事情絕不會順當。中共黨內左派會掀起風浪，那是在江澤民意料 之中，不足大懼。更大的阻力是在全黨上下已佔居優勢的腐敗勢力， 只能稱之為「腐敗派」。中共中央政治局和中央軍委的首腦人物中， 都有人陷入那個泥淖。中國的民主化，首先會危及這一批中國的大大 小小的蘇哈托。同時，中共領導層中又缺乏有遠見卓識和大智大勇的 人物。這就使中國的政治改革進程會曲曲折折、充滿艱險。方覺不是 最近就失蹤了嗎？ 但是中國失去的時間已經太多。開倒車不行，開得太慢也不行。因而 我們可以寄以期望和施加影響，同時又必須保持警覺和不能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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