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出生於動亂中國湘南邊陲的黃翔，他的命運注定於苦難的汪洋
中飄流。20世紀的下半葉，是中華民族最黑暗和最恥痛的史頁。作為
天生詩人的黃翔，他每一次詩興勃發的狂瀾，都與周遭遍布的暗礁撞
擊出嘹亮而沉重的轟鳴；他每一度詩情烈焰的燃燒，都在漫漫長夜的
漆黑天空劃出閃電般如熾的光芒。

這極可能是1949年以後第一位揮灑自由意志的詩人，第一位高唱自由
之歌的歌手。黃翔，他那積累至今已成浩繁卷帙的創作，溯源到50年
代年方十幾的青春、延綿至半個世紀後的華髮蒼顏。詩文選集《狂飲
不醉的獸形》﹕詩歌上卷與文論下卷；長篇小說《逃──大陸敘
事》﹕《紅色黑暗》、《反叛與虛無》、《逃於無處可逃》三部曲；
散文集《夢巢隨筆》；以及《政論集》、《回憶錄》等，向世人展現
出一幅腐土與新芽、黑雲與曙色、寒風與春雷相交融的廣袤而蒼涼的
畫卷；為人間奉獻出一部專制與抗爭、逆流與沖浪、冷劍與熱血相渾
然的浩大而悲壯的交響曲。毫無疑問，這是一部史料豐富的中國現代
史。

對思想自由和創作自由的追求，源於早慧的詩人對專制的憎恨；盛放
於靈魂深處的自由之花，反過來，又令狂放的詩人超越對現實的恐
懼。詩人同時成為當代中國民主、人權運動的先行者。1978年冬天，
詩人黃翔在古都北京首創成立了民主牆時期的第一個民間社團「啟蒙
社」，首創並發行了第一家民辦刊物《啟蒙》。「毛澤東必須三七
開」、「文化大革命必須重新評價」、關於人權《致卡特總統的一封
信》，兩幅醒目的標語和一封大膽的公開信，揭開了新時期思想解放
運動高潮迭起的序幕。

對極權的反叛和對罪惡的聲討，帶給詩人的，是多達六次、長達十幾
年的鐵窗苦旅，以及當局對詩人著作的全面封殺和查禁。1958年，詩
人的作品一度入編《全國詩選》，其本人也被吸收為中國作家協會貴
州分會會員。但緊接著，翌年，詩人無端獲罪，被從作家協會除名；
1979年，當局秘密通令「不准發表黃翔作品」，使原擬刊登詩人作品
的《詩刊》、《人民文學》、《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望而
卻步。詩人及其作品因而在近半個世紀裡湮滅無聞，為大陸多數民眾
所不知曉。1995年，詩人的第一部大型選集《黃翔﹕狂飲不醉的獸
形》，由作家出版社簽約出版，但剛一印出，即被當局發現並下令禁
毀。

然而，不屈不羈的詩人，頑強而持久地堅守地下文學創作陣地。《火
神交響詩》、《民主牆頌》、《我的奏鳴曲》、等等，史詩般的作
品，塑造起一座又一座先鋒藝術的豐碑，搭建起一座又一座自由精神
的大廈。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詩人的頑韌創作和恢宏成就，仍然贏
得了國內一些權威學術和出版機構的同情和肯定。1993年，北京師範
大學出版《當代詩潮回顧》，公開選入黃翔作品，並置於卷首的顯著
地位；緊接著，海天出版社的《中國百年文學經典文庫》、北京大學
出版社的《百年中國文學經典》、《百年中國文學》等大型叢書，紛
紛衝破禁錮，選入黃翔作品，公認他是「當代中國新詩潮承載痛苦而
踽踽獨行的先行者」。北京大學著名文學評論家謝冕教授因此指出﹕
「黃翔是一位承上啟下的詩人，一位非常重要的詩人，他要喚醒那些
被時間遺忘和遺忘了時間的人們……」

在倍受封鎖的中國大陸之外，詩人的創作和作品更是激起了廣泛的共
鳴和尊敬。1992年以來，詩人先後入選英美《世界名人錄》；1993
年，詩人榮獲《國際人權觀察》言論自由作家獎。荷蘭著名漢學家柯
雷教授指出﹕「黃翔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學史上絕對不能缺席」；瑞
典知名學者馬悅然教授說﹕「我對黃翔和另外一些正視和表現嚴肅苦
難的中國詩人和作家的堅韌勇氣充滿欽佩和敬意」；德國著名漢學家
馬漢茂先生和夫人、知名作家廖天琪對黃翔寫道﹕「能讀到您的作品
……我們特別的珍惜。」

激情而不朽的作品，背襯著艱辛苦難的身世和坎坷動人的愛情歷程。
詩人的父親黃先明，早年留學日本，負笈東京帝國大學，曾任國民黨
高級將領，後被秘密槍殺於中共黑獄。母親桂雪珊，曾經是上海復旦
大學中文系的高材生。共產黨統治中國大陸後，家破人亡而流離失所
的境遇，曾令黃翔母子在同一塊土地上失散近半個世紀。與黃翔風雨
同舟的秋瀟雨蘭，勇敢反叛專制社會、背棄封建家庭，義無反顧地，
與顛沛的、厄運纏身的詩人相熱戀、相廝守，相濡以沫，生死相依。
他們那起伏迭宕、如歌如訴的愛情故事，本身就是一首哀婉美麗、燦
爛輝煌的詩。

時至詩人流亡海外的今日，他那長期遭受封殺和查禁的系列作品，才
終於能夠在美洲大陸這片自由的土地上出版發行問世。這無疑是當代
中國文化歷史上，一件飽含深刻悲劇性和特殊紀念性的大事。黃翔，
他的作品和他的名字，將永垂史冊！（於1998年8月14日《黃翔受禁
作品首發式》上。）